在那一瞬间,她脑海中并没有什么苗疆的红衣少年,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杀戮。
“司澜。”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忽然很想讲个故事。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姜宿雨,也许只是想找个借口,说一些只属于自己的记忆。
“我第一次知道夜晚的水面很好看,其实是在书里。”
姜宿雨指着那片湖光,声音轻柔:“那是个故事。讲的是一对父子,在一个月光很好的晚上去钓鱼。那晚运气特别好,儿子钓起来一条很大很大的鱼,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家伙。”
司澜静静地站在她身侧,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他没有打断,只是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闪烁着回忆光芒的眼睛。
“但是呢……”姜宿雨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那个时候是禁渔期,离解禁还差两个时辰。虽然四周没有人,虽然那只鱼很大,但是父亲还是坚定地告诉儿子,要把鱼放回去。”
“儿子不愿意,因为那是很难得的大鱼,而且周围没有人看见。可是父亲说,无论有没有人看见,规则就是规则,更是良心。最后,儿子还是哭着把鱼放回了漆黑的水里。”
姜宿雨笑了笑,看着湖面:“那个故事里说,那一刻的月光洒在水面上,那是那个孩子这辈子见过的最难忘的景色。也是那个晚上,父亲教给了儿子规则这门学问。”
她讲完了。
这是一个很典型的属于现代教育体系里的道德故事。她想,司澜这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反派,听完大概会觉得这父亲是个傻子吧。毕竟在他眼里,杀人都像切菜一样简单,几条规矩算什么?
然而,司澜并没有嘲笑。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瞳深处,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怀念的波澜。
阿雨。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故事,你在苗疆的时候,也和我说过啊。
那时候,在隐月楼旁,她枕着他的腿,也是这样指着并不清澈的水潭,给他讲这个关于规则和大鱼的故事。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一脸认真地告诉他,有些事情即使没人看见,也不能做。
可笑的是,那时候的他满手鲜血,只觉得这世间最大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
“是个好故事。”
司澜轻声说道。他转过身,背对着湖面,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姜宿雨,落在了那段遥远的记忆里。
“我在南疆长大。”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飘渺,像是要将这一夜的月光都揉碎在话语里:
“小的时候,是在南疆的青州。那时候,我的母亲还在。她是个很温柔的中原女子,就像这故事里的父亲一样,她教我识字,教我读书。”
司澜抬起手,虚虚地抓了一把空气中的月光:
“那时候的月光,总是伴随着灯火。暖黄色的,很亮,也很温暖。”
姜宿雨愣住了。她没想到司澜会主动提起他的童年。
“后来呢?”她下意识地问。
“后来……”
司澜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后来,青州城破。我回到了父亲那里,在苗疆。”
“那里和青州不一样。苗疆常年瘴气围绕,终日不见天日,就连月光也是若隐若现的,像是被毒气浸染过一样,透着一股惨白。”
他看向姜宿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我住的地方叫隐月楼。楼旁边有一方水池,叫镜湖。”
“镜湖?”姜宿雨想起了那个梦境,“是像镜子一样的湖吗?”
“不。”
司澜摇了摇头,眼底浮现出一丝回忆的迷离:
“镜湖与其说是湖,不如说是个暖池。池水很暖,也很浅,终年被白色的雾气缭绕。站在岸边,你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也照不出人影,一点也不像镜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姜宿雨,身上的冷香将她包裹:
“那里的月光也很稀薄,很难穿透那些浓雾和树。大多数时候,那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但是……”
司澜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那双墨绿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她略显错愕的脸庞。
“但是我猜,如果你看到了那个场景,看到了那个被终年不散的大雾萦绕的暖池,你也会想起这个关于钓鱼的故事。”
“为什么?”姜宿雨不解,“那一黑一白,完全不一样啊。”
司澜笑了。
那一笑,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又带着几分对她的笃定:
“因为这个和你故事里面的场景一点也不像。”
“正因为不像,正因为那里没有规则,没有清澈的月光,没有可以放生的鱼……所以你才会想起这个故事。”
司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撩起衣摆,就在这满地月光的草地上席地而坐,目光静静地投向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姜宿雨看着他的侧影,迟疑了片刻,也跟着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夜风拂过,带来的不仅是湖水的湿气,还有心中那股莫名违和感。
他明明是在说他自己的过去,是在说那个远在苗疆里常年被瘴气笼罩的隐月楼。
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觉得,他口中的那个镜湖,那个终年不散的大雾,还有那穿透瘴气洒落的稀薄月光……
竟是那样的熟悉?
就像是……她真的曾在某个时空里,亲眼见过那样的景色,也讲过那个关于规则的故事。
思绪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而在这一整晚的惊心动魄和奔波之后,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疲惫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混合着身边人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冷冽药香,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不知不觉间,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后毫无防备地靠在了少年的肩膀上。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司澜没有动。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肩头已然沉沉睡去的少女。月光洒在她的睡颜上,恬静得像是一只终于收起了所有防备与爪牙的猫。
司澜眼底一片温柔。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夜深露重,再看下去,该着凉了。”
他轻声呢喃着,却没有叫醒她,反而是调整了一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随后,他拉过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绯色外袍,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了怀里,挡住了湖畔微凉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