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泻在客栈后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馊水味。
掌柜的蹲在门槛上，他那双有些浑浊的三白眼透着股贪婪的精光。店小二正拿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旁边还围坐着三四个满身横肉的村民，一个个眼神色迷迷的，透着兴奋。
“掌柜的，这回可是只肥羊啊。”
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村民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那妞儿我看清楚了，那身段，那脸蛋，咱们村里最好的瘦马苗子也没这么水灵。要是能弄到手……”
“急什么？”掌柜声音阴恻恻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们没看见跟她一块儿来的那个少年？”
“切，一个小白脸罢了。”店小二不屑地嗤了一声，“看着跟个弱鸡似的，咱们兄弟几个一起上，一人一闷棍就能让他去见阎王。”
“不对劲。”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长村民皱了皱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看那男的眼睛……邪性得很。正常人的眼珠子哪有这个色的，带着点绿光，盯着看久了心里头发毛。”
“管他邪不邪性，进了咱们这养春坞，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那个刀疤脸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全是淫邪的光，“我看那两人的穿戴，衣料都是咱们这儿见都没见过的极品，多半是哪家大户人家私奔出来的小鸳鸯。”
听到私奔二字，周围几人顿时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
“私奔好啊，家里找不到人，就算失踪了也没人敢大张旗鼓地报官。”店小二舔了舔嘴唇，眼神更加肆无忌惮，“不过，既然是私奔的，那这两人肯定早就那啥……？”
掌柜的磕了磕烟袋锅子，一脸惋惜：“要是破了身，那可就做不得头牌瘦马卖给扬州的大盐商当妾了，价钱得大打折扣。那些大老爷们，最讲究的就是个鲜字。”
“怕什么？咱哥们几个先尝个几回。等玩腻了，再卖出去。”
刀疤脸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芒，“这种绝色的货色，那张脸就是摇钱树。就算不是雏儿，卖到那种专门接待过路客商的暗娼馆子里，或者送去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老东西，照样有人抢着要。说不定因为已经被人开过脸了，反而更放得开，更招人稀罕呢。”
“也是。”掌柜的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就这么定了。等后半夜，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咱们动作麻利点，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捆结实了送到地窖去，然后哥们几个……”
几人对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夜风卷过，掩盖了那一丝丝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夜深人静，窗外的风声呜咽。
姜宿雨实在是太累了。
她在沾到枕头的瞬间，那种沉重的疲惫感将她拉进了梦乡。
床榻的另一侧。
司澜并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床的外侧，双目微阖，在打坐调息。窗外昏暗的走廊灯笼的光线洒在他苍□□致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尊不语的观音。唯有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始终虚虚地护在姜宿雨的腰侧，指尖萦绕着几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微尘。
夜深了。
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窗户纸发出极其轻微的破裂声。
一根细细的竹管悄无声息地捅破了窗纸，紧接着，一缕淡白色的青烟顺着竹管吹了进来。那烟雾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迅速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黑暗中，司澜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墨绿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睡意，反而闪烁着一丝戏谑而残忍的幽光。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一缕飘进来的烟雾，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一秒，他和姜宿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床榻之上，只留下一床被褥。
片刻后。
“咔哒。”
门闩被一把薄薄的刀片挑开。
几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那个刀疤脸，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后面跟着店小二和那个眼神阴鸷的掌柜。
“动作快点！男的直接抹脖子，女的别弄伤了脸！”掌柜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吩咐道。
几人摸到床边，刀疤脸互相对视一眼，猛地举起刀，对着床外侧那个隆起的人影狠狠刺了下去！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并没有传来，反而是砍在棉絮上的闷响。
“嗯？”
刀疤脸一愣，一把掀开床帐。
借着光，只见床上堆着的只有两床被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没人？！”
店小二惊呼一声，伸手往被窝里一摸，脸色大变：“掌柜的！被窝还是热的！人刚跑！”
“妈的！我就说那小子邪性！”掌柜的气急败坏， “肯定没跑远！快！喊人去追！就在这客栈里搜！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外冲。
然而，当他们冲到楼梯口，准备下楼封门的时候，所有人的脚步都硬生生地顿住了。
客栈大堂内。
原本应该漆黑一片的地方，此刻却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灯火如豆，摇曳不定。
在大堂正中央的一张方桌旁，两条长凳上，正端坐着两个人。
姜宿雨披着一件男式的绯色外袍，正捧着一杯热茶暖手，神色间虽然有些疲惫，却并无惊慌。而坐在她身侧的司澜，手里把玩着那一枚银铃，那双妖异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楼梯上那群目瞪口呆的歹徒。
“掌柜的这么大阵仗，是在找我吗？”
司澜的声音清越好听，在这死寂的大堂里回荡，“大半夜的拿着刀闯客房，未免有些太打扰客人的雅兴了吧？”
“你……”
刀疤脸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却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既然发现了迷烟逃了出来，正常人不应该是趁乱跑路或者躲起来吗？怎么会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堂里等着他们？
掌柜的毕竟是个人精，他在江湖上混迹多年，最是毒辣。此刻看着司澜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尤其是那双在灯火下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他只觉得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慢着！”
掌柜的伸手拦住了正要往下冲的店小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冲着司澜拱了拱手：“这位公子……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后退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虚：“在下眼拙，不知公子深浅，多有得罪。今夜这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过。房钱免了，二位想走便走，绝不阻拦。还望公子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掌柜的！你疯了？！”
旁边的刀疤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咱们这么多人，还有刀！这小白脸看着手无缚鸡之力，身边还拖着个累赘娘们儿，怕他个鸟啊！”
“就是！”店小二也急了，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黏在姜宿雨身上，“这可是上等的货色，卖出去够咱们吃好几年的！而且今晚若是放跑了他们，万一他们明天去报官怎么办？”
“报官？”
掌柜的冷笑一声，强作镇定地说道，“咱们干什么了？杀人了还是放火了？不过是走错了房间罢了！再说了，这扬州地界上，没有证据，官府凭什么抓人？”
说到这，掌柜的眼珠子一转，似乎想通了什么，底气又足了几分。
是啊，只要没动手，这就是个误会。这两人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私奔子弟，这种人最怕惹官司，多半不敢声张。
“不行！到嘴的鸭子不能就这么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