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一个不起眼的村落前停下。天色将晚,雾气从林中缝隙里渗出来,将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暧昧中。
姜宿雨跳下车,刚走了没几步,眉头便不由自主地锁了起来。
这里太安静了,或者说,安静得有些畸形。
街道并不宽敞,两旁摆满了摊位。只是这摊位上卖的既不是柴米油盐,也不是包子馄饨,而是一卷卷泛黄的字画、做工并不算精良的古琴,甚至是用来熏衣的香炉。
“这地方……”姜宿雨低声呢喃。
最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街上的行人。放眼望去,除了男子,便全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这些老妇人穿着并不合体的艳丽衣衫,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一笑起来,那劣质的粉便随着皱纹簌簌往下掉。
整条街上,竟然看不到一个年轻姑娘。
姜宿雨下意识地往司澜身边靠了靠。
两人走进街角唯一的一家客栈。大堂里光线昏暗,掌柜的正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姜宿雨身上黏腻地转了一圈,最后才落在司澜身上。
“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司澜随手丢出一锭碎银,语调慵懒而随意:“一间上房。”
姜宿雨眼皮一跳,但她抿了抿唇,甚至没有抬头看那掌柜一眼,只是安静地站在司澜身后,仿佛默认了这个安排。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嘿嘿笑了一声:“好嘞,二位楼上请。”
进了房间,门刚关上,外面的窥探视线被隔绝。
司澜转过身,并没有第一时间点灯。昏暗的光线下,少年身形修长如竹,一身绯色衣袍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他抱着双臂转过来看姜宿雨,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戏谑,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怎么不闹?”司澜轻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刚才在楼下,只要你开口,我不会吝啬多给你开一间房。还是说二小姐其实很期待与我共处一室?”
姜宿雨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小心翼翼地看向楼下那死气沉沉的街道。
“这村子不对劲。”她转过身,冷静地分析,“这里没有生活气息。一个村落,摊子却不是肉铺菜摊为主,满大街卖的却是琴棋书画这种雅物。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街上全是男子和老妇,尤其是那些老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这里没有年轻女人。”
在一个没有年轻女人的地方,她这样一个正值妙龄且容貌姣好的少女如果单独住一间房,无异于羊入虎口。
看着她那一脸严肃分析利弊的模样,司澜笑了一下。
“知道这里是哪吗?”
姜宿雨摇了摇头。
司澜侧过头,外面的灯笼红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宛如志怪小说里吸□□气的少年妖魅。
“这里叫养春坞,不过外面的人更习惯叫它瘦马村。”
“瘦马?”姜宿雨心头一跳,这两个字在古代意味着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那些琴棋书画,不是卖给路人的,是用来调教货物的工具。”司澜漫不经心地指了指窗户外楼下一个铺子外正对着镜子补妆的老妪,“至于那些老女人,她们年轻时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瘦马。要么是被主家玩腻了赶回来,要么是年老色衰无处可去。”
他说着,目光落在姜宿雨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二小姐,你这般姿色若是落在这个村子里,怕是用不了一炷香,就能卖出个天价。”
“扬州的瘦马……都是这样来的吗?”她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司澜,“那洛卿辞,也是出自这种地方?”
司澜收敛了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面对姜宿雨时,他的语气依旧耐心,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大多如此。”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沿,“扬州城里的那些销金窟,可没有耐心花费十数年的金钱和精力去从头培养一个女子。风险太大,若是长歪了,或是病死了,便是血本无归。”
“所以,自有周边这些贫苦村落为了生计代劳。生下女子便圈养起来,教些琴棋书画和魅惑之术,待到身段长成,便如货物般卖给权贵,或是卖入花楼。”
姜宿雨听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养女儿,分明是在养牲畜。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个为了洛卿辞不惜与天下为敌的男人,许多想不通的地方此刻都有了答案。
“怪不得……”她喃喃道,眉头微微舒展,“我总觉得路燕南对洛卿辞的感情,不太像是寻常恩客对花魁的态度。那种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