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燕南和洛卿辞走了。
各自踏上了他们的路途。
向着皇家,向着深渊。
林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以及昏睡在司澜怀里的姜宿雨。
司澜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单手揽着姜宿雨,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抚过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动作轻柔。
但当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几步开外的玉无名时,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暴虐与杀意,再也没有了丝毫掩饰。
空气凝固了。
“丁零——”
一阵风过,司澜腰间的银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氛围中,这一声铃响如同开战的信号,让人心头一颤。
玉无名手中的折扇早已合上。他迎着司澜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杀气,脸上那种温润如玉的笑容却并未完全褪去,只是多了一丝了然的通透。
“司少主想杀我的心,我是知道的。”
玉无名淡淡开口,却毫无退却之意。
“既然知道,还不滚?”
司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缠绕着姜宿雨的发丝,“还是说,玉公子觉得自己是算卦的,阎王爷就不敢收你?”
“阎王收不收我,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一点——”
玉无名直视着司澜那双墨绿色眼瞳,语气笃定:“我的命数,绝非绝于今日。”
“呵。”
司澜嗤笑一声,眼底的嘲弄更甚。他微微侧身,将怀里的姜宿雨更紧地护住,仿佛是在隔绝某种令人厌恶的视线。
“看来,玉公子很关注内子啊。”
他特意咬重了内子二字。
“依照玉公子的卦算之能,想必也算得出来,我与内子在苗疆时便已情定终身,感情深厚。玉公子是否有些失礼了些?”
玉无名目光落在姜宿雨的睡颜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我与宿雨姑娘有缘。”
这句话像是触碰到了司澜的逆鳞。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阴鸷。
“玉无名,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与司稷合谋,给她种下了摄心蛊!”
风仿佛停滞了。
“你特意设下此局,催动她体内的蛊毒发作!”
司澜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血腥气:“就凭这两件,我就能折磨你千遍万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吗?那你有没有算到,司稷那个老东西现在还没死?”
“司少主果然敏锐,”玉无名苦笑了下,“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玉无名收回目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轻声说道:“我从来都不会让她有任何闪失。”
司澜眼神阴冷,“观棋不语真君子。怎么?玉公子这是要当执棋人?”
玉无名深深看了姜宿雨一眼,转身离开。
又是梦里。
这一次,姜宿雨发现自己正赤足行走在一片浓稠的白色迷雾之中。
四周静谧得可怕,只有脚下踩碎枯叶发出的轻微声响。
忽然,一阵悠扬而凄清的笛声穿透了迷雾,飘渺地传了过来。那旋律她从未听过,却觉得熟悉至极。
她不受控制地顺着笛声走去。
迷雾渐渐散开,眼前出现了一棵巨大的古树。那树冠遮天蔽日,树干乱长,看不清树的最远处,格外壮观。
在那粗壮的树干之上,坐着一个红衣少年。
他的双腿随意地垂在半空,手里横着一支玉笛,正低眉吹奏。红衣似火,在这一片苍翠的世界里,艳丽得惊心动魄。
而在他的腿上,正枕着一个少女。
少女身姿纤细,穿着一身苗疆特有的银饰衣裙,正蜷缩着身子,脸颊贴在他大腿的衣料上,呼吸绵长,睡得昏昏欲睡。她的身子倚着身下偌大的树枝,格外依恋。
少年吹着笛,偶尔停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少女散落在腿边的长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那是他此生最珍视的宝物。
那是谁?
那个红衣少年……为何如此像司澜?
而那个少女……
姜宿雨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想要看清他们面容的冲动驱使着她。她努力迈开沉重的步子,想要走近,想要看清那少女究竟是不是原主。
“你是谁?”她在梦中大喊,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少女侧脸的一瞬间——
“嗡!”
一阵剧烈的晕眩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打碎的镜子,瞬间分崩离析。红衣、古树、笛声,统统被黑暗吞噬。
“唔……”
姜宿雨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猛地从那种失重的坠落感中醒了过来。
好累。
浑身像是被车轮碾压过一样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更难受的是热,一股燥热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她口干舌燥,额头上满是虚汗。
她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并不是熟悉的床榻,也不是满血的荒野。
她发现自己正被人稳稳地抱在怀里。脸颊贴着一片触感微凉的布料。
是红色的。
姜宿雨迷迷糊糊地想,这衣服的颜色好艳丽,像是那场杀局过后的土地。
她艰难地动了动脖子,顺着那红色缓缓向上看去。
视线越过凸起的喉结,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最终定格在那张漂亮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