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受惊了。”
祭天大典的变故发生得极快,也结束得极快。虽然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乱,但并未酿成大祸。
然而,正是这阵骚乱引发的人群推挤,让一直低头躲在司澜身后的姜宿雨不得不随着人流移动,恰好暴露在了镇南王的视线范围内。
“宿雨?!”
镇南王刚护着王妃退到安全地带,一转头,目光便定格在了那个穿着青衣梳着丫鬟发髻的身影上。
哪怕隔着十几步远,哪怕她刻意低着头,知女莫若父,镇南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姜宿雨身子一僵,感觉血液瞬间逆流。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王府刚刚才向宫里递了折子,信誓旦旦地说二小姐病重无法下床。
结果转眼间,这病重的人就出现在了祭天现场,还是乔装打扮混进来的。这在帝王眼中,往轻了说是欺君,往重了说在这刺客突袭的敏感关口,甚至可能被怀疑图谋不轨。
镇南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刚要开口呵斥。
一只手无声地按住了姜宿雨颤抖的肩膀,将她不动声色地往阴影里带了带。是司澜。他神色平淡,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道沉稳的身影快步穿过混乱的人群,挡在了镇南王与姜宿雨之间。
“叔父。”
谢兰舟一身宝蓝锦袍,神色肃然,并没有平日里的半分轻佻。他先是快速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太多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这才压低声音,对着脸色铁青的镇南王行了一礼。
“兰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南王指着姜宿雨,手指都在抖,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怒,“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打扮!云起不是说……”
“叔父息怒,借一步说话。”
谢兰舟神色凝重,迅速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四周探究的视线。他侧过身,用一种只有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此事怪我。在城西乱葬岗,侄儿侥幸从那贼人手中救下宿雨妹妹。当时妹妹受了惊吓,又吸入了那怪物的迷烟,昏迷不醒。”
“侄儿原本立刻派了暗卫护送妹妹回府,谁知半路上,妹妹病情突然加重,高热惊厥,甚至险些咬伤舌头。暗卫不敢再颠簸赶路,恰好司澜表弟的住处就在附近。”
谢兰舟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悔与无奈:
“侄儿想起表弟在青州时曾遇奇人,手中有一味专治惊悸退热的秘药,便自作主张让人先将妹妹送去急救。”
镇南王一愣,目光怀疑地看向一旁的司澜。
司澜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清冷单薄的模样。听到谢兰舟把自己扯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倒真像个局外人拔刀相助。
谢兰舟继续说道,语气更加诚恳:
“万幸,经过表弟一夜救治,妹妹的烧是退了。可当我们准备送她回府时,天已经亮了。今日祭天,九门提督封锁了所有主干道,只进不出。我们的马车被堵在半路,根本回不去王府。”
“眼看吉时将至,若是此时强行闯关送人,不仅耽误大典,更会让外人看到王府千金深夜在外,到时候流言蜚语,恐怕比杀人还要诛心。”
说到这里,谢兰舟再次拱手,深深一揖:“侄儿只能出此下策,让妹妹换上侍女的衣服,暂时混在队伍里,想着等大典结束,再悄悄护送妹妹回去。这一切都是侄儿思虑不周,也是为了保全妹妹的名声,还请叔父责罚。”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镇南王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作为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亲王,他太清楚什么是轻重缓急了。此时此刻,追究细节已经没有意义,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件事圆过去,不能让皇上起疑,更不能让政敌抓到王府教女无方的把柄。
谢兰舟给出的这个台阶,虽然险,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解法。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垂着头的姜宿雨,又看了一眼始终护在她身侧并未多言的司澜,最终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此时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镇南王迅速恢复了威严,沉声吩咐道:“既然扮作了侍女,就老老实实待着,别乱跑,别抬头。等典礼一结束,立刻回府!”
“是,父亲。”姜宿雨如蒙大赦,将头埋得更低。
谢兰舟见危机解除,并未居功,也没有多做停留。他只是对着司澜微微点了个头,眼神交汇间,传递出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信号,现在的麻烦解决了,但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随后,他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理了理衣袖,瞬间恢复了那个端方守礼的云州少主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不起眼的小插曲。
风波平息。
姜宿雨靠在司澜身边,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司澜目视前方,声音极低,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反而多了一丝玩味,“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让他说出来,倒像是真的一样。”
姜宿雨没有接话。
她看着前方那巍峨的祭天台,看着重新恢复肃穆的百官,心里却比刚才更加沉重。
谢兰舟替她圆了谎,暂时保住了她在王府的身份。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的司澜。
这个把无面鬼炸成灰的疯子,正一脸平静地站在阳光下,衣冠楚楚地接受着周围人对青州使臣的礼遇。
这才是最大的定时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