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时候,马车宽敞奢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
车厢内燃着瑞脑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冷冽药气。
谢兰舟摇着手中的折扇,目光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司澜身上转了好几圈,终究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兰舟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以前在南疆居然警告过她?”
他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探究地盯着司澜:“在苗疆时,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多看她一眼,你可是恨不得把人眼珠子都挖出来当下酒菜的。怎么居然舍得警告过她。”
司澜靠在软枕上,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我骗她的,你倒是信了。”
少年的声音有些懒散,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骗?”谢兰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也能骗?她当真不记得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确实透着古怪。那个在苗疆的圣女,摇身一变,竟然成了镇南王府失散多年的二小姐?而且我看她今日那魂不守舍的样子,目光可是一直黏在那探花郎身上,连看都没看你一眼。”
提到探花郎三个字,车厢内的温度明显降了几度。
司澜缓缓睁开眼,不再是墨色眼瞳,墨绿色的瞳孔里一片幽寒。
“司稷那个老东西,在她身上下了摄心蛊。”司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眼底杀意涌动,“这蛊虫最是阴毒,会让人忘却记忆。司稷费尽心机把她送回王府,无非是想利用她这层身份,在京城布下一枚棋子罢了。”
“摄心蛊……”谢兰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眉头紧锁,“既然她忘了你,又把你当成了陌生人,那你就不怕?今日你也看到了,那探花郎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是京中新贵。她如今没了记忆,万一……”
“没有万一。”
司澜冷冷打断了他,语气笃定得近乎偏执。
“早在南疆,我们就已经是夫妻了。”少年眼神变得温柔,“我和她种下了同心蛊。寻常夫妻该有的我们都有,性命相连,生死同穴。只要我还要一口气,她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我的人。”
“夫妻?”
谢兰舟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上下打量着一身黑衣阴郁病态的司澜,摇了摇头:“司澜,你是不是在那个毒窟窿里待久了,把脑子待坏了?”
谢兰舟身体前倾,折扇轻佻地挑起车帘的一角,指着外面繁华的京城街道:
“在苗疆,你们拜了天地也好,种了蛊也罢,那是你们的规矩。可这里是大周的京城,讲究的是三媒六聘,是父母之命,是明媒正娶。”
他转过头,看着司澜那张越来越阴沉的脸,字字诛心:“她如今是王府的金枝玉叶,是圣上亲封郡主的亲妹妹。”
“说句难听的。”谢兰舟嘴角的笑意带上了几分恶劣,“在这个地界儿,没有婚书,没有媒妁,你顶多也就是她的一个……外室。”
司澜神色一滞。
谢兰舟却像是没察觉到危险,继续不知死活地补刀。
“不对……”他拖长了尾音,“她不记得了,那便是私通过的情夫。甚至,连情夫都算不上,顶多也就是个靠色相上位的……小倌儿。”
“嘶——”
话音未落,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条碧麟黑瞳的细蛇不知何时从司澜的袖口窜出,快如闪电,直接缠上了谢兰舟执扇的手腕。冰冷的蛇信子吞吐着,距离谢兰舟的咽喉只有半寸之遥。
谢兰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谢兰舟。”
司澜依旧靠在软枕上,连姿势都没变。他微微偏过头,墨绿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谢兰舟,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我看在你我还有几分堂表兄弟的情谊上,才容忍你到现在。”
他抬起指尖,隔空虚虚一点那条毒蛇的脑袋。
那蛇立刻收紧了身躯,勒得谢兰舟手腕发紫。
“若是这张嘴再吐不出半句人话,”司澜嘴角勾起弧度,“我不介意帮你缝上。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谢兰舟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双毫无温度的蛇瞳,终于识趣地举起另一只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行行,我闭嘴。”他干笑道,“表弟息怒,哥哥错了还不行吗?”
司澜冷哼一声,手指微动。
那碧蛇瞬间松开谢兰舟,嗖地一下钻回了红色的袖袍之中,只留下一截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刚才的生死一线。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司澜转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藏在袖中的银铃。
外室?小倌?
他眯起眼,眼底划过一抹阴鸷的暗芒。
谁在乎那些虚名。
只要把她身边的人都杀光了,把她带回苗疆。
到时候,她是王府千金还是阶下囚,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长公主府的宴席虽说是无事发生,但在姜云舒心里,却落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疙瘩。
尤其是看着自家妹妹穿着那身虽然得体但在满园争奇斗艳的贵女中略显素净的衣裳,这位长姐的愧疚心简直要泛滥成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