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
姜宿雨感觉大长公主握着自己的手微微收紧。老人家那双原本慈蔼的眼睛,此刻却如鹰隼般锐利,正一寸寸地刮过司澜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容。
“青州……”
大长公主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威压,“那时候青州城破,宁家满门七十三口,连刚满月的婴孩都没能幸免。老婆子我倒是不知道,这青州何时又冒出了一位少主?”
这句话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指咽喉。
姜宿雨心头猛地一跳,掌心渗出了冷汗。大长公主并非深闺妇人,能站在大长公主这个位子怎么可能是傻白甜。这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根本不是寻常谎言能糊弄过去的。若是司澜应对稍有差池,今日恐怕就要血溅当场。
处于风暴中心的司澜却神色未变。
他微微垂着眼,苍白的指尖抵在唇边,低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听着虚浮无力,仿佛肺腑里真的带着沉疴旧疾。待他放下手时,眼尾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整个人显得愈发单薄。
“殿下容禀。”
司澜的声音很轻,透着大病初愈的沙哑,“在下并非宁家血脉,只是昔年宁城主麾下一名副将的遗孤。当年大乱,家父拼死将我送出城去,托付给山野隐士抚养。因在下自幼体弱,一直靠药石吊命,这才苟活至今。”
他顿了顿,无奈地看向身侧的谢兰舟,苦笑道:“至于少主二字,不过是谢兄抬爱。只因在下如今回青州收拢了一些旧部,想为先辈们修缮坟茔,谢兄便这般戏称罢了。在下这副残躯,哪里当得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容易被查证的宁家直系血脉,又立住了忠良遗孤的凄惨身世,最后将敏感的少主称呼归结为友人的玩笑。
大长公主眼中的疑虑终于散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叹息。
“原来是忠良之后。”她神色缓和下来,“当年南疆那一战……罢了,你能活下来,便是万幸。既身子骨弱,就在京城多养养,这里总归比南疆那瘴气之地要好些。”
“多谢殿下体恤。”司澜再次躬身,姿态谦卑至极。
姜宿雨暗暗松了口气,正想着这关算是过了。谁知司澜直起身,那双幽深如潭的墨色眼瞳毫无预兆地转了过来,直直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位便是刚回府的二小姐吧?”
他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礼数周全,却让姜宿雨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蹿升,“之前在茶楼偶遇,在下不知姑娘身份,言语间若有唐突,还望二小姐海涵。”
姜宿雨呼吸一窒。
他竟然主动提起了茶楼的事。
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来自姜云舒和王妃探究的目光。未出阁的贵女与外男在茶楼有交集,这本就是极易惹人非议的事。他在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忘了,也在不动声色地给她施压。
姜宿雨强压下心底的惊惶,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声音平稳:“公子言重了。方才在茶楼,多亏公子好心提醒那茶乃是陈茶,免了我闹笑话,我谢公子还来不及。”
她特意将语调放得客气而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在感谢一个陌生的好心人。
司澜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底深处划过一丝玩味。
“举手之劳。”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转而对大长公主行礼告退:“殿下这满园秋色正好,在下便不在此搅扰了,这便随谢兄入席。”
直到那道暗色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姜宿雨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有些湿冷。
书中描写这个少年是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亲手弑父,屠了宗族。
亲身体验比文字感受更是深刻。
他为什么如此强调她?
不,准确来说是原主。
真正的姜宿雨。
他在南疆有可能和原主接触过吗?
接下来的宴席,姜宿雨味同嚼蜡。
面前精致的菜肴引不起她半点食欲。她机械地应付着周围贵女们的攀谈,注意力却始终紧绷着,余光不时飘向对岸的男宾席。
林知深今日依旧是众星捧月。他坐在松柏下,青衫落拓,哪怕只是静静饮茶,也足以吸引满园的目光。
而司澜与谢兰舟坐在角落。相比于林知深的热闹,那里显得格外冷清。司澜似乎并不怎么动筷,只是偶尔抿一口酒,姿态慵懒,仿佛置身事外。
但他真的置身事外吗?
姜宿雨心中始终悬着那个关于探花郎失踪的剧情点。书里虽然没写具体时间,但就是在这段时间发生的。
就在这时,对岸有了动静。
林知深起身了。他似乎有些不胜酒力,步履微晃,由一个小厮搀扶着,往水榭后方的厢房方向走去。
姜宿雨的心猛地提起。
落单了。
几息之后,角落里的司澜也放下了酒杯。他没有带随从,甚至没有惊动旁人,只是理了理衣摆,沿着另一条回廊慢悠悠地晃了出去。
那个方向,抄近路正好能截住林知深。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姜宿雨。
虽然理智告诉她应该明哲保身,不要多管闲事。但若是林知深真的在今日出事,那便是剧情不可逆转的开始。她必须去确认一眼,哪怕只是为了验证那个该死的剧情节点。
恰逢大长公主兴致高昂,命人抬出一盆珍稀墨菊,以玉如意为彩头邀众人作诗。
趁着所有人都围上去凑趣的空档,姜宿雨捂住腹部,低声对侍女冬雪道:“我有些腹痛,去趟更衣室,不必跟着了。”
说完,她借着花木的遮掩,迅速退出了人群。
后院格外幽静,与前院的热闹仿佛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