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榭对面的假山凉亭里。
云州少主谢兰舟收起折扇,轻轻抵着下巴,眉头微皱:“奇怪。”
站在他身侧的司澜正百无聊赖地喂着池子里的鱼,闻言头也没回:“哪里奇怪?”
“她刚才看见我了。”
谢兰舟指了指下方正在和姜云舒说话的姜宿雨,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以前在苗疆,哪怕隔着三条街她都能认出我的脚步声。可她眼神里空荡荡的,完全就是看陌生人的样子。司澜,你确定她……”
“她病了。”
司澜打断了他的话,随手将剩下的鱼食全都撒进池子里,引得红鲤争抢。
他拍了拍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前尘尽忘,身子也养废了。如今她只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府小姐,不认识你是正常的。”
谢兰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忘了?”
“忘了。”
司澜转过身,黑衣在风中微微扬起,那双墨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直接把话头截死:“忘了也好,省得麻烦。你的姑祖母快入席了。”
谢兰舟虽觉得哪里不对,但见司澜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也只得作罢。
席间众人依旧推杯换盏,没人注意到这段小插曲。
“多……多谢林公子解围。”
林知深温和一笑,声音悦耳:“二小姐客气了。在下也不过是实话实说,这园中景致虽好,却也不必急于一时作诗。”
说完,他十分守礼地后退半步,并未多做纠缠,转身便要离去。
姜宿雨这才敢微微抬起头,快速地瞄了一眼他的背影。
芝兰玉树,步履从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美好得像是一幅画。
姜宿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可惜了。
这不仅是一个完美的建模,更是一个标准的祭品。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在姜宿雨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头顶倒计时的数据包。
“在看什么?”
身旁的姜云舒见她发呆,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林公子确实生得好,满京城的贵女都盯着呢。”
“林大人在京城可有树敌?”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调侃笑意的姜云舒顿时愣住了。
她手里那柄摇得轻盈的团扇僵在半空,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睁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谈。
在姜云舒看来,这就很惊悚了。
哪家刚回京的闺阁千金,对着一位风度翩翩的探花郎,不问婚配,不问才学,张口就问人家有没有仇家?
这听着不像是在思春。
“妹妹……何出此言?”
姜云舒收敛了笑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多了几分担忧,“林大人乃是江南世家出身,为人谦逊温和,在翰林院口碑极佳,除了那些嫉妒他才华容貌的酸儒,哪会有什么正经仇家?”
“只是……随便问问。”姜宿雨眼睫颤了颤,她低下头,避开姜云舒探究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里的丝帕,找了个听起来还算符合古人逻辑的理由:“我就是觉得……他太惹眼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满园子的目光都挂在他身上,若我是他,只怕脊背都要发凉。”
姜云舒听罢,神色微微一软,眼底的讶异化作了一抹了然的怜惜。
在她看来,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妹妹,定是因为这副容貌以前吃够了被人盯着或是无端招祸的苦头,才会养出这样一副草木皆兵的性子。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姜云舒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碎发,柔声安抚道,“放心吧,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大长公主府里。林大人又是圣上钦点的探花,谁敢在这节骨眼上触霉头?断不会有事的。”
断不会有事?
姜宿雨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姜云舒见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当她累了,也不忍心再让她在这里硬撑着当展览品,“前头人多眼杂,那些夫人们又要拉着我说话,怕是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我知道你不喜这种场合,喏。”
她抬起手中团扇,指向假山后隐约露出的一角飞檐:“那边有个临湖的亭子,平日里没什么人去,最是清净。你且去那边歇歇,吃点东西,等我应酬完了便去找你。”
姜宿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地方被一片湘妃竹挡着,确实是个避世的好角落。
但是一般书里面这种场合都会突然有个副本剧情开始,也罢,按理说,应该不至于那么早死,作壁上观看看探花郎什么情况也好。
告别了姜云舒,姜宿雨带着贴身丫鬟小桃,顺着蜿蜒的小径往那处暖阁走去。
越往里走,前院那些喧嚣声便越远。
深秋的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四周静得有些过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透着一股子幽冷的凉意。
姜宿雨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总觉得后背有些发毛。
“二小姐,您冷吗?”侍女冬雪见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连忙关切道,“要不奴婢回去取件披风?”
“不必,走快些便是。”
姜宿雨一边应着,一边双手费力地提着繁复的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造景假山那崎岖不平的台阶上。脚下的青石又滑又窄,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反人类的园林设计,怪不得古偶小说里的女主角十个有九个要在假山上崴脚。
到了顶端的凉亭,视野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