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选得极妙,四周紫竹森森,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却又能透过竹叶的缝隙,以上帝视角俯瞰全场。
这正是方才司澜停留过的地方。
放眼望去,一条引自活水的碧波将偌大的庭院泾渭分明地切为两半。
左岸花团锦簇,一众女眷正聚在花丛中言笑晏晏;而右岸种着苍劲的松柏,探花郎林知深正与一群官家子弟在树下闲聊。一道流水,天然地划出了一道楚河汉界,隔绝了男女之防,却又隔不断两岸若有若无的视线。
姜宿雨扶着微凉的紫竹,轻轻匀了一口气。
她看向左岸。那边的女眷们正聚在开得正盛的十丈珠帘旁,脂粉香气几乎要冲破活水的阻隔。赵如月正众星捧月般站在中央,手里的团扇摇得频率极快,显然心情并不像她脸上的笑容那样平静。
视线转向右岸。那里的气氛则冷清许多,松柏之下,茶香袅袅。那群官家子弟虽在闲谈,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林知深身上飘。
林知深正坐在石凳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青瓷茶盏。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在对岸的花丛中掠过,最后落在了那道天然的物理隔离带——活水池上。
“冬雪,”姜宿雨盯着林知深的侧颜,压低声音问道,“这池水通向哪里的?”
冬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顺着自家小姐的视线看去,那池水深不见底,泛着幽幽的绿意。
“这……这水是引自城外的玉带河,一般都是在假山里面设置了入水和出水的暗道”冬雪有些奇怪,“小姐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
姜宿雨收回目光,心里泛起嘀咕。
会是落水失踪吗?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的磬声从水榭尽头传来,原本嘈杂的庭院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长公主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被紫藤萝覆盖的回廊。
这场名为赏菊的宴席,终于在这一声磬响中,拉开了那个荒诞而又危险的序幕。
姜宿雨知道,只要大长公主落座,那些变量,就要开始疯狂跳动了。
随着那声磬响,一顶由八名粗使婆子抬着的紫金软轿稳稳地停在了水榭正中央。轿帘掀起,走出来一位鬓发斑白却神采奕奕的老妇人,身上那件暗红色的缂丝大褂上绣着繁复的寿字纹,走动间,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与肃杀。
这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永宁大长公主。
作为王府刚找回来的、对外宣称体弱多病的二小姐,她在大长公主入座后,先是混在一众环肥燕瘦的女眷中,机械地跟着众人行礼、问好、说些场面上的吉祥话。
等到那波令人窒息的客套话告一段落,大长公主挥手示意众人各自玩去,园子里重新响起了轻快的丝竹声时,姜云舒才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低声道:“走,带你去见见姑祖母,她老人家私下里其实最疼小辈。”
“这就是那个找回来的孩子?”
大长公主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威严。
姜宿雨感觉一道视线停在自己发顶,压力瞬间拉满。她正想站出来行礼,却觉手心一热,大长公主竟已走到她跟前,亲自拉起了她的手。
“孩子,抬起头来。”
姜宿雨顺着力道抬头,撞进了一双锐利却藏着几分怜惜的眼中。大长公主仔细打量着她,指尖划过她手心的薄茧,叹了一口气:
“像,真像……这眉眼像极了你父亲。好孩子,这些年在外面,受苦了。”
这一声受苦了说得极亲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她只要说受苦了,整个大周就都欠了姜宿雨一份债。
“谢殿下关怀,并不觉得苦。”姜宿雨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大长公主正要再说些什么,水榭另一侧的竹林小径里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姑祖母偏心,只顾着心疼新得的小表妹,竟忘了侄孙儿也在这儿等了许久。”
姜宿雨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大步走来。他生得剑眉星目,浑身散发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矜贵气。
云州少主,谢兰舟。
而让姜宿雨呼吸骤停的是,谢兰舟身侧站着的,居然是司澜。
他此刻换了一副神态,收敛了那股阴湿的戾气,眉眼低垂,倒真像个随行听教的乖觉后辈。
“见过姑祖母。”谢兰舟笑着行了礼,随后侧身引荐道,“这位是在下的知交好友,也是青州的少主,司澜。”
“青州少主?”
大长公主原本含笑的脸色微微一滞,原本抚摸姜宿雨手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她审视地看向司澜,眉头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疑虑。
南疆边境烽烟经年不熄,几大世家盘踞于此,分州各守。他们各拥私兵,互为掣肘,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青州紧邻苗疆,本就是毒瘴最盛之地。十几年前南疆大乱,这原本一州一族的格局被生生撕裂,镇守青州的世家满门忠烈尽数折戟沉沙,只余流民失所,白骨露野。那片土地,也自此成了大周朝堂讳莫如深的一道旧疤。
青州……竟还有余下的继承人?看这年岁,他此番入京,莫不是……
司澜仿佛没察觉到大长公主眼中复杂的审视,他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
“在下司澜,见过大长公主。在下这几年在各地闲游,恰好兰舟在京,便结伴而行,打扰殿下雅兴了。”
姜宿雨站在一旁,脑子里的处理器已经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开始发烫了。
青州少主?司澜?
她拼命在脑海里搜索那本被她一目十行看过的盗版小说。书里确实提过司澜的各种伪装身份,但在京城,他明明是个后期才浮出水面的最大变量。
更让她惊悚的是谢兰舟。
那个在天下大乱小说断更前夕,被暗示为南疆起兵谋逆想要颠覆大周皇权的幕后主谋,竟然就是这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谢兰舟?
姜宿雨看向司澜,正巧撞上司澜漫不经心掠过来的目光。
他的眼神依然冰冷,在那一瞬间的交汇中,姜宿雨读到了一丝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