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裴行俨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了,天边泛白,他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苏眠说的话。
“阿俨,现在要做选择的人,是你。”
他可以接受她有过丈夫,有过孩子,有过他不曾参与的过去。他甚至可以接受她心里还装着别人——那又怎样?他爱的是眼前的她,是完整的她。
可他无法接受分享。
无法接受三个人。
他本可以强行留下她。
本可以杀了那个男人。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兵力,杀一个镖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他又想带走苏眠的那个夜晚。
和伊家的后院,那间偏僻的小屋。她蜷缩在角落里,脚上锁着镣铐,身上青青紫紫,眼睛里一片死寂。
他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双眼睛,后来慢慢有了光。
是他亲手点燃的。
他不能亲手把它熄灭。
杀了那个男人,她会恨他一辈子。
那和把她锁起来,有什么区别?
裴行俨闭上眼睛。
他想起最后和苏眠分别前的晚上。
她吻他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她抱着他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紧。她在他身下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天亮以后,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
裴行俨回到都护府。
日子照旧。练兵,处理公务,应付那些来来往往的官员。
只是他不再笑了。
身边的亲卫都说,将军变了。以前还会跟他们开几句玩笑,现在一句话都没有。只是练兵,练兵,练兵。
一个月后,叔父的信到了。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信很短:朝中有变,速回。
裴行俨连夜启程,赶回中原。
***
长安变了。
新帝登基,可朝局比从前更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今天这个反,明天那个叛。到处都是兵马,到处都是流民。
裴世矩见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来得正好。”
他交给裴行俨很多个任务。
那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任务。
清剿叛军。
“哪里的叛军?”裴行俨问。
裴世矩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小镇。
“这里。”他说,“聚众作乱,杀无赦。”
裴行俨领命而去。
***
那是他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一天。
他带着兵马赶到那个小镇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不是晚了。
是正好赶上。
赶上什么?
赶上屠杀。
那些“叛军”,根本不是叛军。
是百姓。
老人,妇人,孩子。
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冲进村庄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井边,有的倒在田埂上。死不瞑目,血还没干。
一个妇人倒在路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是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
一个老人靠在墙根,手里还握着锄头。锄头上没有血,只有泥。
一个孩子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看见他,吓得尖叫起来,爬起来就跑。
跑了几步,被一个士兵追上,一刀砍倒。
裴行俨愣住了。
然后他冲过去,一脚踹开那个士兵。
“你干什么!”
士兵被他踹倒在地,一脸茫然。
“将军,这是叛军……”
“他们是百姓!”裴行俨吼道。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倒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