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俨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听见哭声,喊声,求饶声。
他看见一个孩子抱着母亲的尸体,抬起头,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那个被他救出来的女人,一模一样。
干净。
无辜。
什么都没有做错。
凭什么死?
裴行俨的天,塌了。
***
他冲进叔父的大帐。
裴世矩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裴行俨看着他。
看着那张他从小就敬重的脸。
“叔父,”他的声音在抖,“那些百姓,为什么杀?”
裴世矩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平静地看着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裴行俨愣住了。
“那些百姓,死了就死了。”裴世矩说,“这个世道,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多他们几个,少他们几个,有什么区别?”
裴行俨的手攥紧了刀柄。
指节发白。
“他们……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裴世矩看着他。
“行俨,”他说,“你还年轻。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这个世道,对错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他顿了顿。
“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
裴行俨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几年叔父的人。
他忽然想起苏眠说过的话。
“权力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它让手握它的人看不见百姓的苦。”
他看见了。
叔父看不见。
那些手握权力的人,都看不见。
裴行俨离开了。
腰间的官印和官服都留在了住处。
裴行俨一身布衣,骑着一匹老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不知道苏眠还在不在那里。
不知道那个叫厉锋的男人会不会接纳他。
不知道三个人要怎么过。
他只知道,他心里想见她。
很想。
想得发疯。
他骑着马,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走过戈壁,走过大漠,走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路。
走到第四天傍晚,他看见了一间客栈。
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团圆居。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推开门。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
后来,他真的再也没有走。
他在团圆居住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第二年,苏眠生下一个女儿。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手都在抖。
那张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哭。
像她。
也像他。
苏眠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阿俨,”她说,“给孩子起个名吧。”
裴行俨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东西,想了很久。
“叫……念安吧。”他说,“念着平安,一生平安。”
苏眠点点头。
他看着女儿,又看看苏眠,又看看门外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和那两个跑进来凑热闹的男孩。
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念安。”他轻轻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小家伙在他怀里蹬了蹬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裴行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