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趁夜色出了门。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一半,照在地上朦朦胧胧的。
这个边陲小镇不大,消息传得快。
厉锋转了两条街,在一家还亮着灯的酒肆里坐了一会儿,要了壶茶,听旁边那桌人闲聊。
“……听说了没?西域都护府的人前些天打这儿过。”
“都护府?来咱这破地方干啥?”
“谁知道呢。那排场,可大了,马车都是好木头打的,跟的护卫一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睛往人身上一扫,能把人看得发毛。”
“往哪儿去了?”
“往东去了。好像是……赤崖镇?”
厉锋放下茶杯,起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厉锋向柳燕娘告辞。
柳燕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又看看那两个孩子。
“找到了她,”她说,声音有些涩,“你打算怎么办?”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柳燕娘叹了口气。
“那丫头……命苦。你对她好点。”
厉锋没说话。
他带着两个孩子,出了如意居。
胡儿牵着阿砾,跟在他身后。阿砾走得不快,却也不喊累,只是紧紧攥着哥哥的手,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迈。
厉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小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白净。怯生生的,却又倔强地跟着,不哭不闹。
他忽然想起苏眠。
那年她也是这样,跟着他,不声不响,一步一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赶到赤崖镇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镇子比之前那个大些,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厉锋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
“爹,”胡儿拉着他,“你要出去?”
厉锋点点头。
“乖乖待着,看着弟弟。”
胡儿应了一声,把阿砾拉到身边。
厉锋出了门。
***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随意的进了一家茶肆,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
茶肆里人不少,多是些走南闯北的商人和镖人,说话声音大,什么消息都往外冒。
“……听说了没?都护府的人就住在前头那条街上。”
“抓了什么人?”
“谁知道呢。守得严严实实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厉锋喝着茶,耳朵却没闲着。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顺着那些人说的方向,他找到了那处宅子。
门口有守卫,腰里别着刀,站得笔直。院墙很高,看不见里面。
厉锋在附近转了一圈,记下守卫换班的时辰,然后回了客栈,换上那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束紧,出了门。
月亮还是淡淡的,被云遮着。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
那处宅子的后院,守卫少一些。
他翻过院墙,落在阴影里。
刚站稳,就听见脚步声。
他屏住呼吸,缩在暗处。
两个守卫走过来,站在不远处说话。
“……那几个人,今天才送过来,关得够严实的。”
“那是。知世郎啊,朝廷要犯,跑了咱可担不起。”
“还有那个镖人,看着也不是善茬。那小孩儿也是怪,关里头还嘻嘻哈哈的。”
厉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知世郎?
刀马?
他们不是早就该到长安了吗?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守卫走远了。
厉锋从阴影里出来,顺着墙根往前摸。
穿过一个月亮门,他看见了那排屋子。
最里面那间,窗户上钉着木条,门上加了两道锁。
他凑过去,从窗缝往里看。
昏暗的灯光里,他看见一张大花脸。
知世郎坐在角落里,脸上那些诡异的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看起来倒是不着急,歪着头,好像在打盹。
旁边,一个小孩的声音传来。
“刀马,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小七。
厉锋的手攥紧了窗棂。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动。
里面传来刀马的声音,闷闷的:“等着。”
厉锋闭上眼睛。
不能再等了。
他悄无声息地绕到前门,两个守卫正靠在墙上打盹。厉锋身形一闪,手起掌落,两人软倒在地,连哼都没哼一声。
门锁被他用刀挑开。
里面的人齐齐看向门口。
刀马第一个反应过来,蹭地站起来。
“厉锋?!”
知世郎从角落里探出那张大花脸,眼睛亮晶晶的:“哎呀,来救知世郎的!”
小七蹦起来:“厉叔叔!”
厉锋没时间寒暄。
“走。”他说。
一行人刚冲出屋子,远处就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送东西的小厮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的托盘咣当掉在地上。他看着倒在地上的守卫,张大嘴,然后转身就跑。
“来人啊!犯人跑了——”
刀马骂了一句。
厉锋握住刀柄。
***
人潮涌来。
火把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脚步声杂沓,喊声震天。那些守卫训练有素,很快就把他们围在院子中央。
刀马和厉锋背靠着背,刀光闪烁。
可人太多了。
砍倒一个,冲上来两个;砍倒两个,冲上来四个。
刀马喘着粗气,胳膊上添了一道口子。厉锋身上也见了血,灰白长发被汗水沾湿,贴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