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如意居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照在酒肆门口的幌子上,把那褪色的“如意居”三个字染成了暗红。店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酒香,暖融融的。
厉锋牵着胡儿的手,胡儿牵着那个小的。
小的叫阿砾,三岁多,怯生生的,一路上紧紧攥着哥哥的手不放。
厉锋走进门。
店里五六张桌子,坐了几桌客人,都是过路的商人和镖人,喝酒划拳,热闹得很。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妇人,正低头算账。
柳燕娘。
厉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她了。
虽然老了,瘦了,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可那双眼睛,那个轮廓,他认得出。
当年他接那个镖单,就是去抓她。
五十贯,死活不论。
他晚了一步,她跑了。
然后他在废墟里发现了苏眠。
厉锋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住店。”他说,声音平平的。
柳燕娘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很高,很瘦,灰白长发,脸上有疤,一双异色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碧蓝诡谲。身边跟着两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
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
“客官几位?”她问,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三个。”厉锋说,“一间房。”
柳燕娘点点头。
“阿贵。”她喊了一声。
一个男人从后厨出来,高高瘦瘦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带客官去楼上,东边那间。”
阿贵应了一声,朝厉锋点点头。
“客官跟我来。”
厉锋带着孩子上楼去了。
柳燕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个孩子的背影。
想起孩子脸。
那张小脸……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像。
太像了。
像那个戴着帷帽来过的女人。
柳燕娘的手攥紧了手里的账本。
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惊,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
晚上,柳燕娘端着热水上了楼。
她敲了敲厉锋的房门。
“客官,送点热水。”
里面应了一声。
她推门进去。
厉锋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两个孩子坐在床上,大的正在给小的擦脸。
柳燕娘把热水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柳燕娘。”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平平的,却像一记惊雷。
柳燕娘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厉锋已经站起来,看着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柳燕娘的手攥紧了门框。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是谁?”
厉锋看着她。
“我叫厉锋。”他说,“镖人。”
柳燕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厉锋?
这个名字她好像听过。
可她想不起来。
“你不用怕。”厉锋说,“我没有恶意。”
柳燕娘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带着伤疤的脸,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股刀口舔血的气息。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问。
厉锋沉默了一瞬。
“当年我接过一个镖单。”他说,“抓你。五十贯,死活不论。”
柳燕娘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晚了一步。”厉锋继续说,“你跑了。”
他顿了顿。
“然后我在胭脂巷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个小丫头。”
柳燕娘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小丫头。
“她叫絮。”厉锋说,“后来……成了我的妻子。”
柳燕娘的手松开了门框。
她看着厉锋,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一模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
“她……给你生了孩子?”
厉锋点点头。
“生了胡儿。”他看着床上那个大的孩子,“就是那个。”
柳燕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胡儿正看着他们,眼睛亮亮的,像他爹,也像他娘。
“后来我们失散了。”厉锋说,声音低下去,“我找到胡儿,一直没找到她。我以为她死了。”
他看向床上那个小的。
“直到遇到这个孩子。”
柳燕娘也看向那个小的。
阿砾怯生生地缩在哥哥身边,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
“我猜,她可能还活着。”厉锋说,“这个孩子,或许也是她的。”
柳燕娘沉默了。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看着那个叫厉锋的男人,心里乱成一团。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