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俨说要巡视半月。
“路上不太平,”他皱着眉,“你留在都护府,等我回来。”
苏眠看着他。
没说话。
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裴行俨被看得心里发软,却还是硬着头皮:“月娘,听话。”
苏眠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阿俨是嫌我累赘?”
“不是——”
“那就是不想带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我明白了。”
裴行俨:“……”
他绕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张故作委屈的小脸,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投降了。
“带你去。”他叹口气,“但你要听话。”
苏眠眼睛弯起来。
“好。”
***
除了侍女,裴行俨给她安排了两个人。
两个人都沉默寡言,一个走路没有声音,一个眼神锐利得像鹰。
“这是阿九,这是阿青。”裴行俨说,“我不在的时候,他们跟着你。有什么事,吩咐他们去做。”
苏眠看了那两人一眼。
阿九朝她点点头,没说话。
阿青也是点点头,也没说话。
苏眠想起前世看的那些武侠剧里的暗卫,忍不住想笑。
“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裴行俨看着她。
“他们只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说话。”他说,“希望你一直听不到他们说话。”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点点头。
“好。”
***
一行人出发。
裴行俨带着人马巡视各处,苏眠不便跟随,便留在镇上,白日里四处走走,看看风土人情。阿九和阿青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像两个影子。
这天她逛到镇子东头。
街上人来人往,多是过路的商队和镖人。她走得不快,东看看西看看,偶尔在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个小玩意儿端详一番,又放下。
阿九和阿青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苏眠走到街角,忽然停住脚步。
街边有一家小酒肆。
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上面写着“如意居”三个字。一个妇人站在门口,正招呼着客人。
那张脸,苏眠太熟悉了。
柳燕娘。
她瘦了,老了,风霜在脸上刻下了痕迹。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帕子,和当年胭脂巷里那个穿着暗红夹袄的女人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眠的手微微攥紧。
她想起胭脂巷,想起那间土坯房,想起那句“活下去”。
柳燕娘还活着。
她活着。
苏眠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朝阿九和阿青走去。
“我有些累了。”她说,“想去那家酒肆坐坐。”
她指了指如意居。
“你们在外面等我,还是在里面坐坐?”
阿九看了阿青一眼。
“我们跟着主母进去。”阿青说,“在楼下等着。”
苏眠点点头。
“好。”
***
苏眠推开酒肆的门。
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零零散散坐着几个客人。空气里飘着酒香和煮肉的香气,暖融融的。
柳燕娘正在柜台后面擦碗,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招呼。
“客官里边请,吃点啥?”
苏眠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一位。”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要个僻静的房间,楼上最好。我有些乏了,想歇歇脚。”
柳燕娘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
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声音陌生。
柳燕娘收回目光,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姑娘随我来。”
她走在前面,苏眠跟在后面。
阿九和阿青在大厅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两碗茶,目光却一直跟着苏眠。
楼梯很窄,咯吱咯吱响。苏眠看着前面那个背影,想起当年在胭脂巷,柳燕娘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把她带进那间土坯房。
那时候她十四岁,浑身是伤,无家可归。
现在她二十七岁,锦衣玉食,身边跟着护卫。
柳燕娘推开一间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姑娘先歇着,我去沏壶茶。”
她转身要走。
“好。”苏眠说,声音还是压着的。
柳燕娘下楼去了。
苏眠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手攥紧了帷帽的边缘。
***
茶来了。
柳燕娘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把茶壶茶杯放在桌上。
“姑娘慢用。”
她转身要走。
“燕姐。”
苏眠开口。
柳燕娘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
苏眠摘下了帷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
柳燕娘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丫头……”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苏眠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些风霜刻下的痕迹,看着她鬓边那几根藏不住的白发,看着她那双还是亮亮的眼睛。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的流离。
柳燕娘轻轻的关上门,朝苏眠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丫头,”她说,“你长大了。”
***
两个人坐在窗边,对着那壶茶,很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