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叫乌格,和伊家的老仆,从小看着和伊玄长大。
和伊玄的变化她也看在眼里。
她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不会对人说。
今夜她照例在圣火前祷告。
五大家族都信奉的祆教,拜的是圣火,信的是光明与黑暗的永恒争斗。她每天夜里都要往圣火盆里添一块沉香木,念一段祈福的经文,求圣火护佑那个孩子平安归来。
这孩子最近喝得越来越凶了。
她知道他心里苦,知道他为啥苦。阿育娅那丫头的退婚信送来那天,她在门外听见屋里摔东西的声音,摔了很久。后来他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说:“我去趟集市。”
自从和伊家地盘的集市不敢卖酒给他以后,他就常去那些偏远的集市喝酒。
她拦过,劝过,都没用。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阴翳幽深的,说:“乌奶奶,我就这点念想了。”
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每天夜里,跪在圣火前,替他祈福。
今夜她刚添完沉香木,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族长回来了!”
“快,快去接——”
她猛地站起来,顾不得膝盖酸痛,推开门就往外跑。
夜色里,火把的光晃动,一群人涌向门口。她挤开人群,跑到最前面。
然后她看见了和伊玄。
他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浑身的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衣服皱巴巴的,护额歪了,那两根鹰羽都快掉下来了。
她的心刚放下来一点,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脏兮兮的,破破烂烂的,缩成一团,看不清是男是女,是人是鬼。
她听见身边的侍卫和小侍女们小声嘀咕:
“族长大人……把什么东西捡回来了?”
***
苏眠是在摇晃中醒来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好多人在看她。
火把的光晃得她睁不开眼,那些人影影影绰绰的,像一群鬼魅。她听见有人在喊什么“族长”,有人在喊“快扶下来”。
她想起来——她还在马上,在那个男人怀里。
她动了动,想下去。
可那只手还揽着她的腰,紧紧的,不肯松开。
“族长,您下来,小的扶您……”
“别碰我!”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含糊不清,“我要我的月牙……”
苏眠窘得想钻到地缝里去。
那些人七手八脚地想把他扶下来,他死活不肯松手。最后没办法,几个人一起使力,连带着她一起,把他从马上弄了下来。
他落了地,还是搂着她的腰,不肯放。
苏眠站在那里,被一群人围观,脸上火辣辣的。
她偷偷打量四周。
那些人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有的配着刀,应该是侍卫;有的穿着素净的衣裳,低着头,应该是侍女。还有一位年纪大的女人,穿着深色的长袍,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圣火徽记,站在最前面,一直看着和伊玄,眼里满是心疼和担心。
然后那目光移到了她身上。
她浑身一凛。
那目光温和,但不失锐利。像是一把软刀子,把她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苏眠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行了,都散了吧。”那女人开口,声音沉稳,“把族长扶回去,准备热水洗漱。”
几个侍卫上前,架住和伊玄。
他还是不肯松手,死死拽着苏眠。
“我的月牙!”他嚷嚷着,像个撒泼的孩子,“我的月牙不许走!”
苏眠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说:“月牙……月牙要去睡觉了。”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等你睡醒了,”她放软声音,像哄孩子一样,“月牙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