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的日子,比想象的更难熬。
老鸨姓金,人称金三娘,是个笑起来慈眉善目、转过身就能把不听话的姑娘卖到最低等窑子里的角色。
“从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金三娘捏着苏眠的下巴,左看右看,“得给你起个艺名……叫什么好呢?”
苏眠垂着眼睛,不说话。
“菀儿。”金三娘一拍手,“就叫菀儿。柔柔弱弱的,惹人怜惜,正配你这张脸。”
苏眠点点头。
金三娘很满意。
第二天开始,她就要学东西了。
琴棋书画,礼仪举止,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看人。
教她的嬷嬷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年轻时也是这楼里的姑娘,后来年老色衰,就留下来教新人。
孙嬷嬷话不多,但眼睛毒。
苏眠装的小心翼翼。
明明是看一遍就会的东西,她要装成看十遍还不会。明明能弹出来的曲子,她要故意弹错几个音。明明能走得很稳的步子,她要偶尔踉跄一下。
孙嬷嬷有时候叹气,有时候骂她笨。
苏眠就低着头,红着眼眶,小声说:“对不起,嬷嬷,我再练。”
她不敢学得太快。
太快了会惹眼,会被人记住,会被当成威胁。
这楼里的女人,没一个简单的。
她想起了燕楼,想起了很久不曾想起的柳燕娘。
***
到楼里的第五天,她见到了那个女人。
那天她在院子里练琴,弹得磕磕绊绊的。一抬头,就看见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红裙,金钗,美艳得像一团火。
是那天夜里在窗边盯着她看的那个女人。
苏眠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女人站在回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新来的?”
声音也是娇的,但娇里带着刺。
苏眠站起来,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旁边的小丫鬟赶紧过来,小声说:“菀儿姑娘,这是柳潇潇姑娘,咱们楼里的花魁。”
柳潇潇。
花魁。
苏眠垂下眼睛,福了一福。
“潇潇姐姐。”
柳潇潇没说话。
她慢慢走下回廊,走到苏眠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
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看完了,她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生了张好脸。”她说,“难怪三娘宝贝似的藏着。”
苏眠低着头,不说话。
柳潇潇伸出手,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苏眠被迫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近看更冷。
像蛇,像冰,像冬天的湖水。
“多大了?”
“十八。”金三娘说的,以后谁问她都是十八岁。其实她已经20岁了。
“学过什么?”
“刚开始学。”
柳潇潇松开手,退后一步。
“好好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学好了,姐姐疼你。”
她转身走了。
红裙曳地,像一团火渐渐远去。
苏眠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
从那以后,柳潇潇就常来找她。
有时候是在院子里,她练琴的时候,柳潇潇从回廊上走过,停下来看一会儿,笑一笑,然后走开。
有时候是在夜里,她刚要睡下,门就被推开了。柳潇潇站在门口,说睡不着,来找她说说话。一说说半个时辰,说的都是这楼里的事——谁被客人打了,谁被三娘卖了,谁得罪了贵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苏眠听着,不说话。
她知道柳潇潇在干什么。
在吓她。
在让她知道,这地方不是人能待的。
最让苏眠心惊的,是那天柳潇潇端着一碗燕窝进来。
“妹妹练琴辛苦了。”柳潇潇把那碗燕窝放在桌上,笑盈盈的,“姐姐特意让人炖的,给你补补身子。”
苏眠看着那碗燕窝,白白的,稠稠的,冒着热气。
她没动。
“怎么?”柳潇潇挑眉,“不领姐姐的情?”
苏眠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姐姐……我、我等会儿再喝。”
柳潇潇的笑容淡了一点。
“等会儿?”她走近一步,“这燕窝凉了就不好喝了。妹妹现在就喝了吧。”
苏眠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敢喝。
她不知道这碗里有什么。
柳潇潇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怎么?”她凑近苏眠的耳边,压低声音,“怕我下毒?”
苏眠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