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找了半年。虽然知道大概是什么方向,但是五大家族的地盘太大了。
他从红柳集往北,一路打听。问商队,问镖局,问所有能问的人——有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五岁的男孩?
有人摇头。
有人伸手要钱。
有人指了个方向,他追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许多地方,问过上百个人。马跑死了两匹,鞋子磨破三双。夜里睡在沙地里,枕着驻国之刃,望着满天星星想她。
想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想她说“非去不可吗”时,眼底那一点点水光。
每次想起,他都懊悔不已。
那张曾让无数人侧目的俊美容颜此刻满是懊悔与疲惫,白衣早已污浊不堪,但高大的身躯仍如孤松般挺直。
他必须找到她们。
一定得找到。
***
第五个月,他在一个叫野马渡的地方听人说:半年前有一批红柳集的逃难队伍,往莫家集方向去了。
莫家集。
他记下这个名字,连夜赶路。
第六个月,他终于到了莫家集。
那是一个很大的集市,比红柳集大十倍不止。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牵着马,走在人群里,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她。
他找了几天。
这天傍晚,他在集市边上的一条小巷里,看见一个孩子。
五六岁,蹲在地上,拿根木棍戳蚂蚁玩。瘦了,黑了,衣裳也旧了,但那张脸——
他认得。
那是他的儿子。
厉锋走过去,蹲下来。
“胡儿。”
孩子抬起头。
他看着厉锋,看了很久。眼神里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陌生的、疏离的平静。
“……阿爹。”
他喊了。
但那声“阿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厉锋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伸手,想抱他。
胡儿往后缩了缩。
那只手停在半空。
***
周大娘从屋里出来,看见厉锋,愣了一下。
“你可算来了。”
她把厉锋让进屋,给他倒了碗水。胡儿跟进来,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
厉锋看着他。
“他……”他的声音有些哑,“怎么瘦了这么多?”
周大娘叹了口气。
“你走后,红柳集乱了。我们逃出来,路上遇见两拨人。头一拨抢了财物,第二拨……”她顿了顿,“第二拨把年轻女人全抓走了。”
厉锋的手猛地收紧。
“絮呢?”
周大娘看着他,眼里有复杂的情绪。
“被抓走了。”她说,“就在快到莫家集的地方。一群人冲过来,专抓年轻女人。她拼命回头看胡儿,看那一眼……”
她说不出去了。
厉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半天,他才开口。
“她……”
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周大娘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些心酸。
周大娘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厉锋抬头看她。
周大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怜惜,一点不忍。
“丫头长得好。”她说,“你是知道的。那些人抓年轻女人去做什么,你也是知道的。她……”她顿了顿,“她肯定受了不少苦。”
厉锋没说话。
“你别嫌弃她。”周大娘说,“那不是她的错。”
厉锋忽然站起来。
他看着周大娘,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我永远不会嫌弃她。”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她永远是我的妻子。”
周大娘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
厉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巴掌大的木雕胡狼,蹲坐着,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他一路揣在怀里,揣了半年,木头都被捂得温热。
他走到胡儿面前,蹲下来,把木雕递给他。
“阿爹给你买的。”他说,“一直揣着,想给你。”
胡儿看着那只木雕胡狼,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接。
厉锋的手停在空中。
“胡儿?”他轻声喊。
胡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是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拼命往外冲。
“阿爹走的那天……”胡儿开口,声音小小的,“阿娘哭了。”
厉锋愣住了。
“她以为我没看见。”胡儿说,“她背着我,偷偷擦眼睛。我看见的。”
厉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娘被抓走那天……”胡儿继续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棍。
“我以为阿爹不要我们了。”
厉锋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伸手,把胡儿拉进怀里。
这一次,胡儿没有躲。
他只是把小脸埋在厉锋怀里,埋得很深。
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厉锋抱着他,抱得紧紧的。
“阿爹错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阿爹来找你们了。阿爹以后再也不走了。”
胡儿没说话。
只是把木雕胡狼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那只小胡狼,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
也像是在看那个回不来的阿娘。
***
那天晚上,厉锋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周大娘。
“麻烦您继续照顾胡儿。”他说,“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