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问他:“义父写的?”
他点点头。
“他不识字,这是找人代写的。”他说,“这几个字是他自己画的。他只会画这几个。”
苏眠低头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把小衣裳给孩子穿上,把小银锁挂在孩子脖子上。
“等孩子大些,”她说,“带他去见义父。”
厉锋看着她。
她笑了。
“他是孩子的爷爷。”她说,“得让孩子认认。”
厉锋没说话。
但他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揽进怀里。
***
孩子一天天长大。
三岁会跑了,四岁会说话了,能跟在厉锋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到处跑。活泼又和蔼,他也不认生,谁喊都应。周大娘和阿月姐都很喜欢他。
他长得很好。
五官像苏眠,精致秀气。眉眼像厉锋,那双眼睛尤其像——不是异色,但形状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定定的,像是要把人看到心里去。身体也皮实,不曾生过什么病。
苏眠也越来越好看。
二十多岁的年纪,多了一层柔和的光。眉眼里有笑,举止间有度,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起,像是盛着一汪春水。
周大娘说她是“有福气的人”。
阿月姐说她“被男人养得好”。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福气,这份好,都是因为那个人。
他还在。
他们还在。
这就够了。
***
但日子,慢慢变了。
孩子五岁那年,红柳集开始不太平。
先是夜里常有马蹄声,一阵一阵的,从镇子外面跑过。然后是陌生人变多了,那些过路的商队,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警惕。
周大娘说,突厥人和吐谷浑人又在打仗了。
阿月姐说,她男人来信,说最近不太平,近期要回来带她走。
苏眠有些不安。
但厉锋说:“没事。这地方偏,打不到这儿来。”
苏眠信他。
可厉锋开始频繁外出。
不像以前,隔很久才出去一趟。现在三五天就出一趟门,有时候要走好几天。
他回来的次数少了,待的时间也短了。
苏眠问过他一次。
“最近……怎么这么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
“镖单多。”他说。
苏眠看着他。
他没看她。
她没再问。
那天夜里,她躺在他怀里,睡不着。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话——太凶险的不敢接,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现在怎么又敢接了?
她想起那些夜里跑过的马蹄声,想起那些行色匆匆的陌生人,想起周大娘和阿月姐说的话。
她忽然有些怕。
“厉锋。”她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没说话。
她抬起头,想看他。
他把她按回怀里。
“别瞎想。”他说,“没事。”
苏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还是那么稳。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她想再问。
但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一样。
她忽然问不出口了。
只是把自己缩在他怀里,缩得紧紧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
孩子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小小的,均匀的。
她闭上眼睛。
睡吧。
也许真的没事。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