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沙洲之后，他们继续往北走。

厉锋说，那个走私商人的线索指向一个叫“赤砂岭”的地方。苏眠没问多远，只是跟着。

走了两天，风景变了。

黑色的沙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赤红色的戈壁。红土、红石、红沙，在阳光下红得像烧透的炭。天蓝得刺眼，地红得灼人，天地之间只有两种颜色。

苏眠坐在马背上，看着这片红色的世界，忽然问：“厉锋，这里为什么是红的？”

“铁。”厉锋说，“土里有铁。”

“铁？”

“嗯。”他说，“锈了，就红了。”

苏眠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红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白的手，在这片红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的病床，想起那些白色床单、白色墙壁、白色灯光。白色是死的颜色，红色是活的。

她还活着。

***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停下。

河床很宽，但一滴水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红石头，大大小小，圆滚滚的，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厉锋说，很多年前这里应该有水，现在没了。

苏眠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

红的，椭圆的，握在手里温温的，还留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像鸡蛋。”她说。

厉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眠把石头收进怀里。

“你捡它干什么？”

“好看。”

厉锋没再问。

他开始生火。

苏眠坐在旁边，看着他。

天边的晚霞把整片戈壁染成更深的红色。火光渐渐亮起来，映在他脸上，映在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映在那双异色的眼睛里。

她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他。

不是那种完成任务式的观察，是那种……就是想看。

看他生火时微微弯下的腰，看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的手，看他偶尔抬头望向远处的侧脸。

火光里，那张脸没那么冷了。

伤疤还在，但被暖光一照，像是镀了一层金。灰白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偶尔被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只浅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像是琥珀里封着一团火。

苏眠看着看着，忘了移开目光。

厉锋忽然转过头，正对上她的视线。

“看什么？”

苏眠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

“没……没什么……”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红石头。

厉锋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但苏眠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

像是笑，又像是无奈。

***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戈壁的夜晚很冷，风很大，吹得火堆噼啪作响。苏眠裹着厉锋的外袍，缩在火边，还是觉得冷。

厉锋坐在她旁边，看着火。

“过来。”他说。

苏眠愣了一下，往他那边挪了挪。

“再过来。”

她又挪了挪。

厉锋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过去，按在自己身边。

苏眠僵住了。

他的体温透过衣裳传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风沙和烟火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硬邦邦的，像石头一样。

“还冷吗？”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眠摇头，摇完才想起来他看不见。

“不……不冷了。”

她的声音很小，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厉锋没再说话。

苏眠靠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敢动。

但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化开。

***

半夜，苏眠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她睁开眼睛，发现厉锋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提着刀，看着远处。

“怎么了？”

厉锋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有狼。”

苏眠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远处的黑暗里，有几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闪。

一、二、三……五双。

五只狼。

“别动。”厉锋说。

他往前走了几步，挡在她前面。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灰白的长发上，照在他握刀的姿势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她和那些狼隔开。

狼群在远处徘徊，不敢靠近。

厉锋忽然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她身边。

“它们怕火。”他说，“火不灭，不敢来。”

苏眠这才发现，火堆已经被他添了柴，烧得比之前还旺。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

厉锋低头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

“狼。”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不怕。”他说，“习惯了。”

苏眠愣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远处的狼群，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苏眠的心，有一些心疼。

***

狼群在天亮前散了。

苏眠一夜没睡，就那么靠着厉锋，看着火，看着远处的绿眼睛，看着他的侧脸。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动。

“走了。”他说。

苏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绿眼睛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戈壁。

厉锋低头看她。

“一夜没睡？”

苏眠点头。

他忽然伸出手，在她脸上摸了一下。

那只手很大，很糙，带着老茧，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眼睛红了。”他说，“一会儿马背上睡。”

苏眠点点头。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就那么放在她脸上，拇指在她眼角轻轻蹭了蹭。

苏眠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收回去。

“走吧。”他站起来，把手伸给她，“趁天亮多赶点路。”

苏眠握住那只手，被他拉起来。

他的手很暖。

***

那天中午，他们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只有十几间土坯房，挤在一片红土坡上。镇子里的人很少，大多是用围巾裹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们也不打招呼，匆匆走过。

厉锋在一家小客栈门口停下。

“今晚住这儿。”他说，“明天去找那个人。”

苏眠点头。

她把马拴好，跟着他走进客栈。

客栈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照出几张破旧的桌子和几个喝酒的人。厉锋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碗面。

苏眠坐在他对面，忽然发现有人在看他们。

是隔壁桌的一个男人。

那人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穿着一身皮袄，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看见她看过去，他也不躲，反而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眠收回目光，低下头。

厉锋没回头，但他握着刀的手，紧了一下。

面端上来，苏眠低头吃。

吃了两口，忽然听见隔壁桌传来笑声。

那几个男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大声，一边笑一边往这边看。那个黄牙的男人还指了指她，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那些人笑得更厉害了。

苏眠攥紧筷子，没抬头。

厉锋忽然站起来。

他提着刀，走到那张桌子前面。

笑声停了。

那几个男人抬头看着他，脸色变了。

厉锋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久到那几个人的脸上开始冒汗，他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吃完了？”他问苏眠。

苏眠点头。

“走。”

他站起来，带着她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