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那张桌子的时候，苏眠看了一眼那个黄牙的男人。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
那天晚上，苏眠在房间里睡不着。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白天的事。
那些人为什么笑？
是因为她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那些细辫子，想起乌娅给她编辫子时候说的话——“这样好看”。
是好看，还是好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厉锋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的时候，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她翻了个身，看着门的方向。
厉锋就在隔壁。
她忽然很想看见他。
想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她想起昨天夜里，他挡在她前面，像山一样，让她感觉安心。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的手放在她脸上，拇指在她眼角蹭了蹭。
她想起很多很多。
系统说过，这是沉溺。
她不应该沉溺。
但她好像，已经沉溺了。
***
第二天，他们去找那个走私商人。
线索指向镇子外面的一处废弃矿洞。厉锋让苏眠等在洞口，自己提着刀进去。
苏眠蹲在洞口，等着。
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洞里没有声音。
她开始着急。
站起来，又蹲下，又站起来。
她想进去看看，又怕给他添乱。
就在她急得不行的时候，洞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厉锋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人，那人被打晕了，软塌塌地拖在地上。他自己身上沾了些灰，但看起来没事。
苏眠跑过去。
“你怎么这么久？”
厉锋看了她一眼。
“里面岔路多。”他说，“绕了一会儿。”
苏眠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灰，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笑了。
“你脸上有灰。”
厉锋愣了一下，抬手想擦。
苏眠已经伸出手，踮起脚尖，用袖子在他脸上蹭了蹭。
动作很轻，很小心。
厉锋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踮起的脚尖，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
“好了。”苏眠收回手，笑了笑，“干净了。”
厉锋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看着她笑起来的模样，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在阳光下白得透明的脸。
“絮。”他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
他把那人扛上马，翻身上去，把手伸给她。
苏眠握住那只手，被他拎上去，放在身前。
马跑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
苏眠靠在他怀里，忽然问：“厉锋，你刚才想说什么？”
厉锋没回答。
“厉锋？”
“……说你不怕脏。”
苏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怕。”她说，“你的灰，不怕。”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像是笑，又像是无奈。
***
他们带着那个走私商人，往回走。
走了两天，又回到那条干涸的河床。
厉锋说，这里离镇子近，可以歇一晚再走。
苏眠没意见。
她在那堆红石头里又找了找，找到一块更圆的，像鸡蛋一样。
“你看。”她把石头举给厉锋看，“这个更圆。”
厉锋看了一眼，忽然伸手，把那块石头拿过去。
苏眠以为他要扔掉，正要说话，却看见他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收进自己怀里。
“你……”苏眠愣住了，“你干什么？”
厉锋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收。”
“没收？”苏眠瞪大眼睛，“那是我的！”
“我的。”
“我先捡的！”
“我先拿到的。”
苏眠气得说不出话。
她从来不知道，厉锋还会耍赖。
厉锋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嘴角动了动。
然后——
他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一闪就过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连那两道伤疤都跟着动了动。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灰白的长发上，照在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那两只眼睛，一只黑得像深渊，一只浅得像琥珀，此刻都盛满了笑意。
他笑出声来。
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大漠深处传来的风声。
苏眠看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脸上那两道在笑意里变得不再狰狞的伤疤。她忽然觉得，他笑起来的时候，比平时好看一百倍。
“你……”她喃喃地说，“你笑了。”
厉锋的笑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开了。
“傻子。”他说。
苏眠没反驳。
她看着他笑，自己也笑起来。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的红石头堆里，莫名其妙地笑。
那个被捆在马背上的走私商人醒过来，看着他们两个，一脸茫然。
***
那天晚上，苏眠躺在火堆旁边，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厉锋的笑。
想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他笑出来的声音，想他眼睛里的光。
“厉锋。”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多对我笑笑好不好？”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好看。”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笑，但比笑更让她安心。
苏眠翻了个身，看着他的方向。
月光下，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那张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
她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
但她没有。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厉锋。”
“嗯？”
“你没睡？”
“没。”
苏眠笑了。
“我也没睡。”
“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看。”
苏眠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辩解，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那边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苏眠“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但她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