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芦镇之后,他们往北走。
厉锋说,北边有个地方叫黑沙洲,最近有不少镖单从那边流出来。苏眠没问为什么,只是跟着。
走了三天,沙子变成了黑色。
是真的黑。
不是被火烧过的那种黑,是那种从地里长出来的黑,像是有人把一整条墨汁倒进了沙漠里。苏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沙子,蹲下来抓了一把,仔细看,才发现是细碎的黑石粒。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厉锋伸手扶住她。
“怎么了?”
“没事。”苏眠摇摇头,声音软糯糯的,像是含着一块糖,“起猛了。”
厉锋低头看她。
阳光下,那张小脸白得有些过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带着一点透明感,像是用薄瓷捏出来的。她的嘴唇颜色很浅,浅得近乎粉色,此刻微微抿着,抿出一道柔和的弧度。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颤颤的。
身形更是单薄。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细得过分的手臂。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芦苇,又像一朵开在沙地里的小白花,柔弱得让人想护着。
厉锋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
“上马。”他说。
苏眠乖乖伸出手,被他拎上去。
她的手握在他掌心里,细细软软的,像握着一团棉花。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怕捏碎了似的。
马跑起来,风很大。苏眠坐在他身前,小小的一团,被风吹得直往他怀里缩。厉锋低头看了一眼,把外袍解开,拢在她身上。
苏眠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软,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
厉锋没说话,只是把外袍拢得更紧了些。
***
黑沙洲是个镇子,比黄芦镇大一些,比黑风集小一些。镇上的人不多,但来来往往的商队不少,都是些跑长途的,在这歇脚补水。
厉锋找了个客栈住下。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皮肤黝黑,眼睛很亮,编着一头细辫子,辫尾系着彩色的珠子,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她看见厉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客官,住店?”
“两间房。”
“好嘞。”女人麻利地开了两间房,收了钱,忽然压低声音,“客官是镖人吧?”
厉锋看了她一眼。
女人笑笑:“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提醒您一句,最近这镇上不太平,晚上别乱跑。”
厉锋没说话,带着苏眠上楼了。
进了房间,苏眠问:“她怎么知道你是镖人?”
厉锋把刀放在床边:“猜的。”
“猜的?”
“这地方来来往往的人多,什么人什么打扮,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他说,“做这行的,眼睛都毒。”
苏眠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记住了那个女人。
皮肤黑,眼睛亮,编着细辫子,系着彩珠,说话带着西域口音。
***
当天晚上,苏眠就知道了“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半夜,她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有人在楼下喊,有人在砸东西,还有女人的尖叫声。她从床上坐起来,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往外看。
楼下大厅里,七八个男人围成一圈,中间是那个黑皮肤的女掌柜。她被人揪着头发,按在桌子上,脸上有巴掌印,但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恨。
“说,人在哪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揪着她的头发,声音像破锣。
女掌柜咬着牙,不说话。
“不说?”横肉男笑了,“行,不说就把你这店砸了,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他抬手又要打。
“住手。”
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都回头。
厉锋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刀。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灰白的长发上,照在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雕像。
横肉男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谁啊?少管闲事——”
他的话没说完。
刀光一闪。
他揪着女掌柜头发的那只手,齐腕断了。
血喷出来,溅了女掌柜一脸。
横肉男愣了一瞬,然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捧着自己的断腕,往后退,撞翻了桌子,摔在地上,还在叫。
其余人吓傻了,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
厉锋的刀已经收回来了。
刀尖点地,他单手拄着,看着那些人。
“滚。”
一个字。
那些人反应过来,架起横肉男,连滚带爬地跑了。
女掌柜站在原地,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厉锋,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位客官,”她说,“您救了我一命。”
厉锋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女掌柜追上去两步:“客官,您叫什么名字?我得记着,日后好报答——”
“不用。”
厉锋头也不回,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女掌柜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苏眠站在自己房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女掌柜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苏眠下楼的时候,看见女掌柜在柜台后面数钱。
她数得很仔细,一摞铜板数了三遍,才用布包起来,递给柜台外面站着的一个男人。那男人穿着短褐,满脸横肉,但不是昨晚那个——是昨晚那伙人里的一个。
“这是这个月的。”女掌柜说,“多了二十文,算是赔罪。”
那男人接过钱袋,掂了掂,脸色缓了些。
“乌娅,不是我们难为你。你弟弟欠的钱,总得有人还。”
“我知道。”女掌柜点点头,“所以我在还。每个月二十文,一年二百四十文,五年还清。说好的事,我不会赖。”
那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女掌柜忽然开口:“对了,昨晚那位客官,是我远房表哥。路过这儿,顺便看看我。”
那男人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表哥?”
“嗯。”女掌柜笑笑,“他脾气不好,见不得我受欺负。昨晚那事儿,您多担待。回头我跟他说说,让他别再动刀了。”
那男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句:“行,知道了。”
他揣着钱袋走了。
女掌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长出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见楼梯口的苏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丫头,下来吃饭。”
***
早饭很简单,一碗粥,两块饼,一碟咸菜。
苏眠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厉锋坐在对面,吃得快,但总会在吃完之后等着,等她放下碗,才站起来。
女掌柜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眼神动了动。
吃完饭,厉锋出去打听镖单的消息。苏眠回房间躺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
“谁?”
“我,乌娅。”是那个女掌柜的声音,“丫头,开开门。”
苏眠起来开门。
乌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羊奶,还冒着热气。
“喝点。”她递进来,“看你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跑。你哥那人,糙得很,肯定想不起来给你弄这些。”
苏眠愣了一下,接过碗。
羊奶很香,暖暖的,捧在手心里很舒服。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一只小动物在舔食。
乌娅就站在旁边看她喝,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养的?”她伸手捏了捏苏眠的肩膀,“一点肉都没有。你哥平时都给你吃什么?”
苏眠抬起头,小声说:“他给我吃的挺好的。干粮先给我,水先给我喝。有肉的时候,也都给我。”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棉花糖化在热水里。
乌娅听着这声音,心都软了一半。
“那是应该的。”她说,“你是他妹妹,他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她低头看了看苏眠身上的衣裳,眉头皱起来。
“可你看看你这衣裳,都洗得发白了,袖口都磨破了。你哥一个大男人,懂什么?”
苏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没说话。
乌娅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包衣裳。
“来,试试这个。”
她把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料子比苏眠身上那件好一些,虽然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有暗红色的,有深褐色的,还有一件墨绿的,都是西域这边常见的颜色。
“我以前穿的。”乌娅说,“年轻时候的,现在胖了,穿不下了。你试试,应该合身。”
苏眠看着她,有些犹豫。
“乌娅姐,这……”
“别这那的。”乌娅把衣裳塞进她手里,“你哥救了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几件旧衣裳,不值什么。”
苏眠接过衣裳,小声说:“谢谢乌娅姐。”
乌娅摆摆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对了,你那头发,回头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大漠风沙大,得编起来,不然全打结了。”
苏眠点点头。
***
下午,乌娅果然来给她梳头。
她把苏眠按在凳子上,解开她乱糟糟的头发,细细地梳起来。
苏眠的头发很茂密,像一捧黑色的丝线。乌娅一边梳一边叹气:“这么好的头发,也不好好打理。你哥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