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苏眠的头发分成几股,开始编辫子。
不是中原那种垂在脑后的长辫,是西域这边常见的细辫。从头顶开始,一缕一缕地编,编成好多条细细的小辫,垂在肩上、背后。
“大漠风沙大,”乌娅一边编一边说,“头发散着,一天就全打结了。编起来好,经得住风吹。”
她编得很仔细,每一条辫子都编得紧紧的,匀匀的。编完之后,又翻出几颗彩色的珠子,系在辫尾。
“好了,看看。”
苏眠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她都快不认识了。
满头的细辫,系着彩珠,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暗红色的旧衣裳穿在身上,虽然宽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一朵开在荒漠里的花,柔弱,却不卑微。
“好看吗?”她小声问。
“好看。”乌娅点点头,“这才像咱们西域的姑娘。你以前那样,太素净了。”
苏眠低下头,她本来也不是西域的姑娘。
她想起厉锋。
不知道他看见,会说什么?
***
晚上,厉锋回来了。
他在外面打听镖单的消息,跑了好几家,终于接到一个。赏钱十贯,目标是个商人,据说走私禁物。
他推开门,就愣住了。
苏眠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满头的细辫,系着彩珠,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暗红色的旧衣裳穿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了。她站在那儿,像一株开在沙地里的花,又像一只刚刚长成的幼鹿。
厉锋看着她,看了好几息。
苏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问:“好……好看吗?”
厉锋没说话。
他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
“……还行。”
苏眠嘴角翘起来。
还行。
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好。
***
晚饭的时候,乌娅端了几个菜上来。
厉锋不说话,闷头吃。
乌娅在旁边忙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爷,我跟你说几句话。”
厉锋抬起头。
乌娅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苏眠,又看了看他。
“这丫头太瘦了,得好好养着。”她说,“每天一碗羊奶,雷打不动。有肉的时候,多给她夹几块。干粮别让她啃硬的,得泡软了吃。”
厉锋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有,”乌娅继续说,“女孩子怕冷,晚上要注意保暖。你看她这手,凉凉的,得捂捂。”
厉锋看了一眼苏眠的手。
确实凉。
他握过,凉得像冰块。
“还有还有,”乌娅越说越起劲,“这丫头太素净了,连个首饰都没有。你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但我得跟你说——女孩子家,总得有点好东西压着。你现在不给她攒着,将来她出嫁的时候,你拿什么当嫁妆?”
厉锋的筷子又顿住了。
“嫁妆?”他抬起头。
乌娅点头:“对啊,嫁妆。她是你妹妹,你不给她准备嫁妆,谁给她准备?”
厉锋没说话。
但他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乌娅还在说:“你看这丫头,长得多好。再过两年长开了,追她的人能排到镇子外面去。到时候你挑妹婿,可得擦亮眼睛——”
“够了。”
厉锋放下筷子,站起来。
乌娅愣了一下:“怎么了?”
厉锋没说话,但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我出去走走。”
门关上了。
乌娅眨眨眼,看着苏眠:“他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苏眠低着头,她小声说“我和他……不是亲兄妹。”
乌娅愣住了。
然后她恍然大悟。
“哦——”她拖长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我说呢,你们俩长得一点都不一样。他是他,你是你,原来……”
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丫头,你喜欢他?”
“我……我不知道……”
乌娅笑了,笑得很开心。
“傻丫头。”她揉揉苏眠的头发,“你不知道,他知道。”
苏眠抬起头。
“他知道什么?”
乌娅眨眨眼:“他知道你会嫁人,不高兴了呗。”
苏眠愣住了。
不高兴……
是因为她要嫁人?
还是因为——
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
那天晚上,厉锋很晚才回来。
苏眠没睡,坐在窗边等他。看见他推门进来,她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厉锋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睡?”
“等你。”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着,谁也不说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苏眠偷偷看他,看见他的侧脸,看见那双异色的眼睛。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厉锋忽然开口。
“絮。”
“嗯?”
“你……想嫁人吗?”
苏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她想了想“没想过。”
厉锋看着窗外的月亮,不说话。
苏眠看着他,鼓足勇气,小声问:“你……不想我嫁人?”
厉锋没回答。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眠看见了。
她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那我就不嫁。”她小声说。
声音软软的,轻轻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他听。
厉锋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她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讨好,只是那么看着,眼里像是盛着一汪水,柔柔的,软软的。
“絮。”他开口。
“嗯?”
“……没什么。”
但他伸出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下。
那些细辫子在他掌心滑过,彩珠叮当作响。
很轻,很快。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睡吧。”他说。
苏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些辫子还在,那些彩珠还在。
只是好像多了一些温度。
***
第二天一早,他们离开黑沙洲。
乌娅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一小包干粮,塞给苏眠。
“路上吃。”她说,“我做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苏眠接过干粮,小声说:“谢谢乌娅姐。”
乌娅揉揉她的脸,没再多说什么。
厉锋翻身上马,把手伸给苏眠。
苏眠握住那只手,被他拎上去,放在身前。
马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啸。
苏眠回头看了一眼。
乌娅还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黄沙里。
“厉锋。”
“嗯?”
“乌娅姐说,她弟弟欠的钱,她每个月还二十文,要还五年。”
厉锋没说话。
“她还说,你是她远房表哥,让那些人别再来闹事。”
厉锋还是没说话。
苏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我觉得,她挺聪明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
像是同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眠嘴角翘起来。
风很大,但他的怀抱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