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姜唯楚语气加重,强调道,“万荷选择了正义。她没有因为儿子作出不理智的行动,她选择了最理智的一条路。她卖了房子赔钱。”
姜唯楚说得很隐晦,顾微生听懂了。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这的确是最重要的一条,但凡万荷有一点松动,有任意一点偏向李家的行为,她都会一窝端,而不是放过她。
“而万炎灿又给她加了筹码,你很喜欢那个孩子。与其说是帮助万荷,不如说,你一直帮助的,是万炎灿。”姜唯楚最后总结道。
这次过了很久,顾微生才轻轻地点了头。她的声音也很轻,像是回答姜唯楚又像是回答自己:“我很喜欢那个孩子。”
“顾家…”顾微生第一次对其她人讲顾家的事,她有些犹豫,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还是道,“顾家很特殊。”
顾家所有人都在演戏,顾川山和顾川风演好女儿,章朗演好女婿。可能只有杨状没演,但他也不喜欢顾微生,一年说不上一句话。
杨状对顾家的女人心里是有厌恨的,可能是顾川山的姥姥,也就是顾微生的太姥姥顾珺,在顾川风被生下后就阉了他。
顾珺心疼自己的女儿,见不得自己的女儿被当做生育工具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生。
而顾微生的姥姥,那个被自己女儿评价过度软弱善良的一个人,在她母亲顾珺死后,只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守好顾家的姓氏。
第二件事,守好顾家的股份。
这两件事恰恰是杨状心心念念的两件事。因为这两件事,杨状对他的两个女儿都没什么爱,他甚至恨她们,恨她们姓顾。
顾微生从记事起就生活在这样扭曲的家庭环境里,姥爷对自己不屑一顾,父亲在母亲面前对自己笑,母亲一走就开始嫌弃她。
万幸的是,她还有母亲和小姨,在那之后,还有妹妹。
“妹妹,母亲,小姨,就是我的全部。”
妹妹比母亲还重要。母亲不能经常陪伴在自己身边,她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小姨要出国留学,只能在视频里见到。
只有妹妹,只有妹妹是陪在自己身边的。
“所以喜欢万炎灿是因为…她像慈安?”姜唯楚试探问道。
“不。”顾微生摇头,“没有人能替代慈安。她只是、她只是……”
顾微生露出一种惆怅怀念又苦涩的笑容:“她只是很像我和慈安小时候偷偷幻想过的,理想中的自己。”
顾家风雨飘摇,顾川山希望自己的女儿们能坚毅果敢、冷静机敏,但最终顾微生和慈安都没有变成她希望的样子。她的两个女儿,继承了她最讨厌的,她母亲的善良。
“母亲从没说过,但我和慈安都能感受到,母亲对我们很失望。我们没有她想象的理智果断,我们天真,我们…软弱。”
“我和慈安小时候被男生欺负过,因为那是顾氏的合作伙伴,姥爷不让反抗,所以我们没有反抗。最后是母亲帮我们出的气。”
“我们也被绑架过,因为听信佣人说的,自己女儿生病了没人和她玩,她很孤单需要伙伴。她没有女儿。而幸好那是一次粗糙的绑架,母亲救了我们。”
“到了母亲和父亲离婚的时候,母亲很坚定地要我们的抚养权,又是我们自己先放的手。”
“你知道我看到第一眼万炎灿后在想什么吗?”顾微生看向姜唯楚,闪烁的灯光映在她眼里,又落到姜唯楚的眼里。
姜唯楚很轻很轻地摇头。
“我在想,幸好幸好,她不像我们。她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聪明机灵又大胆的女主。”
顾微生和慈安在面对绑架时会慌张、会害怕、会恐惧、会不知所措,万炎灿没有。她是她们最羡慕最羡慕的样子,是她们最最渴望的样子。
所以顾微生总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去看看她,忍不住想去帮帮她。
她不愿意看到那么一棵强壮笔直的小树,提前被风雪压塌。她还没长成,没到需要面对严寒的时候。
姜唯楚的心软得不能再软。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人呢?在她人生二十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能顾教授并不讨厌你的善良。”姜唯楚不想看到这么善良的人因为善良否定自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反而更能理解顾川山的想法。
顾川山讨厌善良,讨厌的是她母亲“不分是非的善良”,而不是善良本身。就像顾微生已经帮助了万炎灿好几年,但她从没有阻止,哪怕言语阻止都没有一样。
而在顾微生和慈安成长的过程中,顾川山也从未尝试扭转她们的性格。
“顾教授心疼你,她心疼你一直把自己埋在过去。所以她才会问出那样的问题。她想问你的不是你为什么帮助万荷与万炎灿,而是你为什么要惩罚自己,把自己埋在过去。”
顾微生从没想过这个角度,回忆起童年,母亲好像从来都是帮她和妹妹解决问题,从没强行让她们改变性格。
顾微生已经开始相信了,但二十几年的自我否定显然还根深蒂固,她迟疑问道:“真的?”
姜唯楚没有回答,她反问:“你相信自己的母亲吗?”
顾微生慢慢点头,然后速度越来越快地又点了几下:“所以,我没做错?”
“所以,在这件事上,我没有让母亲失望。”
母亲不是因为这件事责怪她。
顾微生慢慢、慢慢笑了起来,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姜唯楚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她趁热打铁、拐了个大弯,期待问道:“所以不想让母亲失望的顾小姐,可以不要把自己埋在过去,答应接受我的采访吗?”
顾微生没有立刻回答,她转了转眼睛,在姜唯楚以为又要被拒绝的时候突然说道:“一点点。”
“一点点?”姜唯楚问道。
顾微生做了个很幼稚的表情,比了个幼稚的手势,任性道:“还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