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您昨晚似乎没睡好,建议午休20分钟。”越界了。公务邮件不该有私人关心。
但沈衡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他调出宅邸昨晚的监控——他书房的监控。画面显示,凌晨1点47分,林澈下楼喝水。经过书房时,门缝还透出光。他在门口停顿了几秒,但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沈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林澈。他做了。在不知道全部真相的情况下,冒着风险,做了。为什么?因为那句话吗?因为那句“测量世界是为了爱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沈衡想起昨晚,林澈在客厅睡着的样子。眉头微皱,手指揪着沙发绒布。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林澈不笑的模样。
原来不笑的林澈,看起来那么……累。
沈衡睁开眼,回复信息给那个加密频道——不是给发件人,是给沈鉴:“24小时。抓紧。”然后,他给林澈回了那封邮件:“谢谢。”发送完,沈衡走到窗边。
窗外,核心区的人造天空正在模拟黄昏,橙红色的光染遍了整齐的建筑。一切都是计算好的美。但沈衡突然想起林澈说过的一句话,在某个他们很少有的、轻松的晚餐时说的:
“沈衡,你觉得真正的黄昏是什么颜色的?”
“什么?”
“我查过资料,大严寒前,真正的黄昏有上百种颜色。橙红、粉紫、靛蓝……还会随着云层变化。”林澈说,眼睛亮亮的“不像现在,只有一种标准的‘黄昏橙’。”当时沈衡没接话。他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但现在,他看着窗外千篇一律的橙红色,突然想:如果有一天,能和林澈一起看真正的、有上百种颜色的黄昏……那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第一次,产生了“想知道”的念头。
宅邸车库。林澈从□□的公务车上下来,脚步有些飘。听证会开了三小时,他和陈铎针锋相对,最后用一连串数据逼得对方哑口无言。他赢了。但他感觉不到喜悦。只感觉到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累。
他走进玄关,智能系统用愉悦的女声说:“欢迎回家,林先生。今日室内温度22度,湿度45%,空气质量优。”林澈没有回应。他直接上楼,走进主卧浴室。锁门。然后,他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听证会上的画面在脑子里回放:咄咄逼人的眼神,其他议员怀疑的表情,他不断输出的数据、数据、数据……但他刚才在车上,差点吐出来。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心理上的——他厌恶那样的自己。那个用计算代替热爱,用效益证明意义,用政治话术包装真心的自己。就像他厌恶每天早晨练习微笑的自己。但他必须这样。因为不这样,他活不下去。不这样,□□拿不到预算。不这样,那些古老的画、诗、音乐,会真的消失。
他蜷缩在地上,抱住膝盖。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姿势。浴室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轻微的嗡鸣。他没有哭。哭不出来。抑郁症有时候不是悲伤,是空洞。是感觉不到任何情绪,连悲伤都感觉不到。他只是坐着。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的三下。
林澈瞬间惊醒。他迅速站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然后看向镜子——脸色苍白,但可以解释为疲惫。他练习微笑。一次,两次。然后开门。
沈衡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蜂蜜水。”他说,“你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