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头照的人头晕,器材室里,洛言一下一下的按着陈默的腿。
“这肌肉真硬,被樊涛逼着练了多久了??”
陈默看着洛言的手指在他小腿上来回游走,思绪万千如潮水一般回到了六年之前。
挡也挡不住。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回想的事情。
那天的世贸中心是刑场,是一个额鼻地狱。
大楼里面的情况他不是很清楚,仅仅知道的鸡毛蒜皮也只是从消防队的记录仪里看到的。
世贸中心三楼,浓烟滚滚,大批大批的人争先恐后的往出跑,只有樊子凯迎着烈火往进冲。
“小伙子,里面火势太大,很快就要塌了,快跑吧。”
樊子凯一点都不害怕“大爷,我是消防员,里面肯定还有人没出来,我要进去救他们。一会儿要是消防车来了,你就告诉他们说二队的小樊在里面,让他们先从外部灭火。”
说完就一股脑的往进冲,边走边问“还有人吗??”
“还有人吗?”
………
在三楼楼梯口传来一丝微弱的声音“有人,有人,你是来救我的吗??”
声音嘶哑,看来是吸取了很多浓烟。
樊子凯寻这声音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边缘。稍不留神就会被掉落下来的天花板砸死。
终于走到了楼梯口,靠近窗户的地方有明显的一节黑色棉絮,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汽油味,如果他判断没错,这是起火点,可是这里并不严重,是因为没有易燃的物品。
这是一起蓄意纵火。
再看一眼已经被压在地上的人,还是一个孩子。
整个右腿被掉落的天花板一层一层的压在下面,樊子凯蹲下身子,用手扒拉开来,双手指尖已经鲜血流了出来,脸上,鼻孔处都是细汗。
还在不停的安慰压在下面的孩子。
最后一层掀开,手指头已经不成样子,鲜血淋漓,他此刻感觉不到疼痛,依旧冷静沉着,在看清压在下方的孩子的脸时,他心脏骤然一紧,“小默??”
陈默的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眼睛也被烟熏的看不清前方,但是能听出来声音。
“小凯哥哥!”
樊子凯有点生气“你不是在家里玩吗???怎么会在这儿?”
陈默有点虚弱,抬起眼皮看了一下,又垂下了头。
陈默的呼吸道里都是烟灰,樊子凯抱着他,快速躲过掉落的木板,向外跑去。
在路过“悦童天地”服装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抹佝偻的身影,此刻他只能争分夺秒,先把陈默送出去再回来救人。
踏出大门那一刻,商场的牌子骤然坠落,像是有意阻止他再次进入。
重量如一个秤砣一般,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整个地面都在颤抖,溅起了一地灰尘。
消防车也在报警之后的十分钟之内赶来,速度是相当快的。
李正穿着消防服带着消防头盔从车上下来“一小队架水车,二小队跟我进去搜查。”
“樊队长,你受伤了!”
经过李正的提醒,樊子凯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后面和手肘处已经烫起来了好几个大水泡。
“没事儿的,三楼的东南角“悦童天地”服装区有伤员。”
李正拍了拍樊子凯的肩膀“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樊子凯拉住他的手“我也一起。”
“我刚从里面出来,里面的情况我更了解。”
李正点了点头,“李旺,给樊队长拿一套防护服。”
樊子凯指了指大门,“牌子掉了下来,堵住了,我们进不去,我刚看过了,从西南角爬到四楼外面的平台,转楼梯下三楼是最方便的。”
架好云梯,樊子凯首当其冲,身形快的像一只燕子,三两下就从四楼平台翻了进去。
从楼梯口往下看,浓烟,就像是饥渴了百年的巨蟒,从商场底层盘旋着向上攀升,贪婪的吞噬着一切光亮。
那曾经辉煌摧残的水晶吊灯,此刻在下方火光的舔舐中扭曲,变形。
棱镜般切割出无数疯狂摇曳的橘红色光斑,投射在翻涌的黑色烟壁上,仿佛地狱里那支离破碎的碎星光点。
刺鼻的焦糊味混杂着塑料燃烧的辛辣味,沉甸甸的灌满了每一寸空间,堵的人转不过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滚烫的沙砾。
童装区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梦幻的童话世界,货架倾颓,色彩鲜艳的衣物散落一地,被卷来的热浪吹动着,如同大海航行船上残破的帆。
那换衣室里巨大的方形通风口下蜷缩佝偻着一位母亲。这里,是浓烟漩涡中唯一能片刻喘息的小小孤岛。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弓起了背,就像是一张紧绷的弓,把襁褓紧紧护在自己身下,婴儿细弱的,被浓烟呛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声,像一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的扎在母亲的心脏上。
“小宝……别怕……妈妈在!”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被火焰贪婪的咆哮完全吞没,汗水混杂着烟灰,在她脸上留下了几道蜿蜒的痕迹,又被灼热的空气瞬间蒸干。
每一次吸入的浓烟就像是带刺的刷子划过喉咙和肺叶,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剧烈的疼痛,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震碎。
意识在窒息的痛苦和高温的炙烤下变得模糊不清,眼里只剩下了跳动的橘红色的火焰和翻滚的黑色浓烟。
目光所及,都是火红一片的额鼻地狱。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的护着小宝,更紧收拢着身体,便于自己的身体为这个脆弱的小生命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手臂早已经麻木僵硬,焊死的铁块。
小宝的哭声越来越微弱,像是夜晚风中即将熄灭的蜡烛,每一次停顿都让这个还在苦苦支撑的母亲坠入更深的冰窖。
就在这时,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穿过建筑结构,和火焰的咆哮,猛的刺入了这片炼狱。
“别怕,我来救你!”
这句话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丹。
声音被厚重的防护面罩过滤,带着嗡嗡的金属声,林生(那位佝偻的母亲)的心脏骤然停跳,随即又疯狂的擂动起来。
涣散的目光,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眼神死死的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
童装区入口处那扇扭曲变形的卷帘门的缝隙里,透出外面走廊水枪喷射水流时特有的稳定而有利的噗噗声!
这道名为希望的惊雷在她早已枯竭的体内炸开!
“救救,我的……孩子!”
她用尽费力残存的最后一点空气,嘶喊出来,声音却微弱的连自己都听不见。
她焦急的低下头,用力摇晃襁褓中的婴儿。“宝贝,快哭。哭出来……”
可襁褓里只剩下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抽噎,像雨后的彩虹,像羽毛轻轻拂过,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门外,重型防火服包裹下的李正,头盔面罩后的脸绷得死紧。
他刚带着攻坚小组强行突破这层,走廊里的火势被水龙暂时压制,但温度依旧高的吓人,防火服外的热浪舔舐着面罩,他单膝跪地,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穿透面罩,扫视着眼前这道障碍!
“刚才……是孩子的哭声吗?……”
他低声急促的问身后的水枪手,水枪手一边警惕的扫视着走廊深处重新聚拢过来的火舌,一边用力点头“绝对没错。就在里面。很弱了!”
樊子凯的心猛然一沉,
时间!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蒸发!
他猛的站起来,粗糙的手套指向卷帘门锁和导轨的位置,声音斩钉截铁“掩护!破拆!目标——门锁和导轨!快!”
水枪立刻调整方向,冰冷的水流带着巨大的冲力,“嗤嗤”的喷射在卷帘门上方和两侧的墙壁上,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的水汽。暂时隔绝了走廊另一边反扑过来的热浪。
水珠溅落在李正厚重的防护服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蒸发。
另一名消防员立刻扛着沉重的液压扩张器冲了进来,沉重的工具前段“咔哒”一声死死的卡在卷帘门底部和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细缝。他咬紧牙关,全身的力量灌注到双臂,猛的压下杠杆。
“嘎吱……”
刺耳尖锐的金属撕裂声骤然炸响,狠狠刮过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在扩张器强大的力量下,沉重的金属卷帘门像一张被揉皱的锡纸,开始剧烈的颤抖,变形。
扭曲的金属边缘互相摩擦,撕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滚烫的螺丝钉和金属碎片被巨大的力量蹦飞,“叮叮当当”的弹射在消防员的头盔上,又或者溅落在地面,被水流冲走。
“再顶一把!”
樊子凯嘶吼着,自己也扑了上去,用撬棍死死别住被强行撬开的一条缝隙,全身的肌肉贲张。
每一次扩张器的冲击,都伴随着卷帘门更加凄惨的哀鸣和更加爆裂的变形。
浓烟和灼热的气流从缝隙中汹涌的喷出,带着焚毁一切的气息。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卷帘门一侧的导轨终于承受不住,猛的断裂蹦开!沉重的门体瞬间向下塌了一截,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层差不齐的三角形豁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股更烈,更烫的,黑烟裹杂这火星,如同鸭子已久的恶魔,疯狂的从豁口里涌出。
樊子凯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队友!
他像一道橘红色的闪电,在冰冷水雾和灼热浓烟交织的掩护下,猛的压低身体,从那个还在掉落这滚烫碎屑的豁口里钻了进去。
灼热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即使隔着厚重的防护服,也能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针扎般的疼痛。
“小樊,小心!”李正的吼声被隔绝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