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是另一个炼狱。
热浪扑面,浓烟像墨汁一样翻滚,可见度几乎为零。
他头盔上的强灯光柱如同一把利剑,刺破浓稠的黑暗,光柱扫过之处,是倾倒的货架,满地狼籍的童装残骸,被火焰舔舐过的墙壁一片焦黑,刺鼻的焦糊味和化学品的恶臭浓的化不开。
火焰在远处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建筑结构不堪负重的,令人心悸的呻吟声,
唯独没有刚才那道微弱的哭泣声。
消失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樊子凯的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强光灯柱急切的扫过每一个角落,搜寻着生命的迹象,每一次光柱的移动,都伴随着沉重的呼吸。
突然,灯柱扫过靠墙的一个巨大的方形的通风口下方是,停住了!
一团模糊的,蜷缩的人影!旁边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
“发现目标!”
樊子凯对着通讯器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沉重的防火靴踏过湿滑的地面。
冲到近前,强光把那片角落照的清晰无比。
一个女人。
她侧身蜷缩在通风口金属盖板旁边,身体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往前倾斜,双臂死死的环抱在胸前,头深深的埋下去。
整个背部,像一张弓,紧绷的拱起来。
形成了一个尽可能封闭的空间,
她身上的衣物早已经被高温烤的焦黑卷曲,边缘还冒着微弱的烟,长发散乱的铺在地上,也被燎去了一大片。
整个人一动不动,如同凝固起来的雕塑。
她一定是从换衣室里跑过来的,鞋地都是灰烬。
在她身体和地面,通风口金属构成的狭窄的三角形区域里,被她早已僵硬的身体护住的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包被裹着的严严实实的襁褓!
樊子凯的心跳的快要冲破胸腔!
他单膝跪在滚烫的地面上,不顾防护服膝盖处传来的灼痛,伸出带着厚重手套的手,他从未如此的小心翼翼。
他的动作快的惊人,难以言喻的轻柔,仿佛自己正在触摸最珍贵的易碎的珍宝。
手臂绕过母亲僵硬的拱起的脊背,指尖触摸到那柔软的布料!
一碰,手掌在一抄……
那小小的,几乎没有任何重量的襁褓,被他稳稳的脱离了母亲建筑起来的最后的堡垒,抱进了自己温柔的怀抱。
灯打在襁褓里婴儿的脸上,时间。在这一刻凝聚。
预想中的婴儿的啼哭,呛咳,挣扎……什么都没有!
怀中的小家伙,双眼紧闭这,长长的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
那张沾着黑灰的小嘴甚至还在微微嘟着,仿佛只是睡在一个不太安稳的摇篮里,沉沉的睡着。
那么安静,那么纯粹。
于周遭地狱般的烈火,浓烟,高温和死亡的气息,形成了触目尽心的,令人灵魂震颤的对比!
樊子凯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头盔下的眼睛睁得老大,难以置信的死死盯着怀中那张沉睡的小脸,安详的睡颜此刻化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了他的心里。
带给他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和刺骨悲凉的剧痛。
喉咙被滚烫的铅块堵住,周遭空气也被抽空,只剩下了窒息一般的死寂。
那个保持着守护姿势的母亲,依然固执的向前弯曲,手指微微蜷曲,的孤独,手臂肌肉最后绷紧的线条……定格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绝望的符号。
皮肉经过烈火灼烧,已经和金属粘黏在了一起。
仿佛融为一体,金属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一般。
“小宝。”
他抱着襁褓的手臂,不自觉的收得更紧,他要把这沉睡的小生命更深的嵌入自己的防护服里,嵌入这唯一还能提供些许庇护的怀抱。
“小樊。情况怎么样?”
通讯录里传来李正焦急的呼叫,伴随着外面水枪持续不断喷射声和火焰的咆哮。
急促的呼叫似钢针一般刺破了樊子凯凝固的感知,他猛的从近乎吞噬灵魂的悲怆中挣脱出来。
作为消防员,每次出警都不是平安的,悲欢离合总是无情,但是他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难受。
“婴儿,已经死亡。”
他对着通讯器嘶吼,声音因为用力而变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襁褓,另一只迅速摸索这腰间的安全绳挂钩,动作快的几乎带出了残影。
目光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那个被暴力破开的,三角形的豁口——唯一的生路。
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令人头上发炸的,不祥的“咔嚓”声……
樊子凯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上方一段烈火长时间灼烧的,粗大的通风管道支架,连接处的水泥和金属彻底崩坏,沉重的通风管道带着断裂的钢筋和燃烧的隔热层碎块,如同一条垂死的钢铁巨蟒,发出沉闷刺耳的断裂声,直直的朝着他所在的位置砸落下来!
“危险!”通讯器里李正的尖叫声和管道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同时灌入耳中!
千钧一发,求生的本能和肩上的重任点燃了樊子凯全身的能量!
他根本没有时间思考,身体本能反应让他把手里的婴儿抛了出去,“李正,接着!”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伴随着金属砸落地面的刺耳爆裂声和无数碎片飞溅的“噼啪”声。
通风管道几乎是擦着樊子凯的后背和头盔,狠狠的砸落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地面都在震颤!
燃烧的残骸溅射开来,有几块滚烫的碎片“铛铛”的砸在地面,和他厚重的防护服背甲上,留下了焦黑的印记。
烟尘混合这蒸汽,蒸腾起来,模糊了视线,樊子凯扑倒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翻滚了半圈,后背传来一阵闷痛,头盔重重磕在地上,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
“樊子凯!樊子凯!回答!”
通讯器里,是队友几乎破音的嘶喊声。
“还活着!安全!”
樊子凯刚一站起来就感到一阵眩晕,勉强稳住身体就和队友汇合。
三楼的西南角,东南角的火都已经扑灭,刚准备上楼从四楼平台撤离,房梁突然坠落,樊子凯一看,大事不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距离他最近的队友推了出去!
而自己被砸落下来的房梁压在了下面,
大火在他们中间阻断了他们返回来救樊子凯的路,明明只有几步,却像是隔着万丈深渊。
“小樊!”二旺声嘶力竭,走在前面的李正也回过头来。
“替我照顾好陈默。”
这是樊子凯最后的话。
陈默苏醒过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世贸中心的倒塌,他不眨眼的盯着从黑灰尘里走出来的人,直到最后一个人出来,都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那个身影。
他已经猜想到了事情的结果,可他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去问李正“你有见到小凯哥哥吗??很高,很帅。”
李正垂着头,怀里抱着那个已经失去了生命的婴儿,指了指后方坍塌的大楼“在里面!”
陈默脸色从青紫色瞬间变得苍白起来,他转过头盯着那堆废墟,他不可置信,樊子凯,他的小凯哥哥就这么被压在了下面?
他朝着废墟狂奔,刚恢复知觉的腿还不太灵活,摔倒了也不停,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又害怕了起来,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看到的只是一具尸体?还是害怕看到连尸体都是残破的?
他看着浓烟滚滚,幻想这是樊子凯跟他开的玩笑。
出来后依旧笑容晏晏的告诉他“以后不可以贪玩。多危险!”
可是这是真的,樊子凯也是真的不会在跟他说话,不会跟他打篮球。
小凯哥哥,
这一点都不好玩!
这边大火,带走了三个鲜活的生命。
那个还未体验人间冷暖的婴儿,尤其无辜!
陈默把三人的离开,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如果不是自己贪玩来世贸中心,樊子凯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救那对母子。
她们也就不会死!
三天后的樊子凯葬礼上,樊涛那黝黑的头发已经变得两鬓斑白,他自知无颜面对樊子凯的父母,但还是跪在地上乞求他们把自己当成他们儿子,让自己替樊子凯尽他未尽的责任。
樊涛一开始不同意,后面陈默再三坚持,也就随他去了。
樊涛要把他锻炼成樊子凯一样的优秀的。陈默对于樊涛的任何要求都没有一句质疑。
陈默伸手扶着洛言的脸,挑着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和自己对视,眼神柔情似水,好像能把人化了,说出的话却让人费解“没有人会想变成我这样,但如果你先遇见他,你也会变成今天的我。”
陈默心里说:樊子凯,他的小凯哥哥真的很好。
即使我知道,你不是他,洛言,你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