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令营的荣耀与疲惫尚未完全沉淀,农历新年的气息便已悄然弥漫在深市的大街小巷。年关将近,万家灯火开始染上团圆的暖色,但对于文晓轩而言,这个“年”字,却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清冷。
文晓轩父亲打来电话,语气疲惫而歉疚。公司的债务虽因房产拍卖缓解了一部分,但临近年底,还有许多棘手的工程款需要亲自去外地催收,归期不定。“晓轩,爸爸今年……可能又没法陪你过年了。钱我已经汇到苏老师卡上,你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替爸爸给苏老师和萧筱带声好,说声谢谢……”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哽咽,“等爸爸这边理顺了,一定好好补偿你。”
母亲则是一通越洋电话,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异国音乐和人声。她祝贺文晓轩在冬令营取得好成绩,声音依旧悦耳动听,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却也难掩距离带来的疏离。“晓轩真棒!妈妈为你骄傲!这边演出安排很满,新年恐怕回不去了。你照顾好自己,听苏老师的话,妈妈给你寄了新年礼物,注意查收哦。”
放下电话,文晓轩独自在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不知哪家阳台上挂起了红灯笼,在暮色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这光,却不属于他。他习惯了父母的忙碌,也习惯了深市这个“家”的温暖,但当真正的、象征着阖家团圆的节日来临时,那种被血缘至亲“搁置”的孤独感,还是像冰冷的潮水,细细密密地漫上来,浸得心口发凉。
苏晚晴敏锐地察觉到了文晓轩的情绪。她看着少年越发沉默的侧影和眼底那抹藏不住的落寞,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一天晚饭后,她收拾着碗筷,状似随意地对萧筱和文晓轩说:“今年过年,咱们不在深市这边过了。”苏晚晴笑了笑,目光柔和地看向文晓轩:“咱们回镇上过年。镇上热闹,年味足。晓轩你可以去我们那儿感受一下不一样的年味。”她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一件早就决定好的、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完全消解了“邀请”可能带来的客套和尴尬。
文晓轩他看着苏老师温和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怜悯或施舍,只有一种属于家人的、理所当然的接纳和关切。再看向萧筱,她也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轻轻点了点头。
一股巨大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心里那道冰冷的堤防。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赶紧低下头,掩饰性地推了推眼镜,喉咙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一个有些变调的、低低的音节:“……嗯。谢谢苏老师。”
于是,腊月二十八,三人再次踏上了返回小镇的旅程。这一次,心境与暑假时截然不同。少了探索的新奇,多了归家的笃定和一份……将重要之人带回家的隐秘欢喜。
小镇的年味果然浓郁。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还有街头巷尾张贴的崭新红对联和福字。萧筱爸爸早早等在车站,见到文晓轩,憨厚的脸上笑开了花,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晓轩来啦!又长高了,哎呀,瘦了呢。让萧伯伯帮你喂胖点。今年咱家过年真热闹!” 那质朴的热情,再次让文晓轩心头滚烫。
“萧筱回来啦!文晓轩也来啦!” 消息像长了翅膀,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孙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就在院墙外响了起来。随即,那个晒得依旧黑亮、像颗活力十足的黑豆似的少年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萧筱!文晓轩!想死我了!”孙阳扑过来,先习惯性地拍了萧筱肩膀一下,然后转向文晓轩,上下打量一番,咧嘴笑道,“行啊,大学霸,听说你去北京拿大奖了?厉害了!这回可得好好跟我们讲讲!”
那个在暑假里建立起来的、跨越了城市与小镇、优等生与顽童界线的“铁三角”,在这个年关,自然而然地重组了。没有隔阂,没有生疏,仿佛只是分开了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