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没有从后视镜里往后看。
她不敢看。
“后来我想通了,”林晚晴说,“喜欢一个老师是正常的嘛,青春期嘛。哪个学生没偷偷喜欢过自己的老师?”
她把“偷偷”两个字咬得很轻。
像在陈述一个公开的秘密。
“是吧,晚声?”
后座安静了几秒。
“嗯。”林晚声说。
就一个字。
秦砚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晚晴又说起了别的事。艺考,排练,商演,南城新开的那家日料店。她的声音像夏天的蝉,高亢,持久,不知疲倦。
秦砚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她的注意力在后视镜里。
林晚声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开那些发丝,只是安静地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敲着。
秦砚认识那个动作。
那是林晚声紧张的时候会做的事。做物理竞赛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她这样敲过桌面。站在办公室门口要敲门又不敢敲的时候,她这样敲过门框。说“老师我喜欢您”的那个夜晚,她垂在身侧的手,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大腿外侧。
她以为秦砚没看见。
她以为很多事秦砚都没看见。
“秦老师?”
林晚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您周末有空吗?”林晚晴偏着头看她,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我最近在学校附近发现一家咖啡馆,咖啡豆是自家烘的,甜点也做得特别好。想请您尝尝。”
“不用了。”
“哎呀您别这么客气嘛!”林晚晴笑起来,“就当是学生孝敬老师的呀。晚声也一起来?我们姐妹俩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后座没有回应。
秦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林晚声已经把脸完全转向窗外了。玻璃上倒映出她的侧脸,模糊,看不清表情。
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还在一下一下地敲。
南城戏剧大学北门。
林晚晴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她转过身,对着后座笑。
“晚声,那姐姐先走啦,有空叫秦老师和我们一起喝咖啡。”
林晚声看着她。
“知…”
她没有等林晚声回答。
她转向秦砚,那个明亮的笑容又浮上来。
“诶秦老师,今天真的谢谢您送我。下次有空一定要来喝咖啡呀。”
她下了车。
细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笃定的声响。
她走进校门,马尾辫在背后一晃一晃。
没有回头。
车门关上。
空调还在吹,嗡嗡的,把车里的空气抽干又灌满。窗外的蝉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成一片浑浊的白噪音。
秦砚没有立刻挂挡。
她从后视镜里看后座的人。
林晚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脸朝着窗外。马尾辫有点歪了,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脸颊边上。她没有动。
很久。
“晚声。”秦砚开口。
林晚声没有回头。
秦砚又叫了一遍。
这次声音轻了一点。
林晚声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来。
眼眶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吗。”林晚声说。
不是问句。
秦砚看着她。
“她不是要回学校。”林晚声说,“她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来接我。”
顿了顿。
“想看看你会不会来。”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就那么几秒钟,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听得见空调的出风声。
“她看到了。”林晚声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攥着外婆织的围巾,围巾边角已经被她揉皱了。
“所以她抱了你。”
“所以她坐副驾驶。”
“所以她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喝咖啡。”
她一句一句地说。
没有控诉,没有质问。
只是在陈述。
像学生时代在黑板前演算一道物理题,一步步写公式,一步步往下推。
推到结论。
推到她早就知道、但从来没说出口的那个答案。
“她只是不能接受,”林晚声说,“我有她没有的东西。”
沉默。
秦砚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皮革被晒得有点烫,掌心贴上去,微微出汗。
秦砚转过身。
不是从后视镜里看。
是整个人转过来,面向后座。
林晚声抬起眼睛。
秦砚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秦砚开口,声音很轻,“高二那年,你问我,观测者会不会改变被观测的对象。”
林晚声愣了一下。
她记得。
那是第一节物理拓展课,她问了一个超纲的问题。秦砚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粉笔,想了想,说:
“当我们观察一件事时,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我记得。”林晚声说。
秦砚看着她。
“你姐姐来抱我的时候,”她说,“我不知道她的手有多用力,我只知道我在想——你看得见。”
林晚声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站在三米外。”秦砚说,“你什么都看见了。”
顿了顿。
“我也看见你了。”
林晚声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比一声高。
秦砚转回身,系好安全带。
“先回家。”她说,“冰箱里有排骨。”
她挂挡,打方向盘。
车驶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
开出大概两百米,后座传来很轻的声音。
“秦砚。”
秦砚没回头。
“嗯。”
“……你刚才说,你看见我了。”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砚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渐渐变红的尾灯。
沉默了几秒。
“比你以为的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