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在外面。”
安静了几秒。
“和同学。”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那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尖锐的,带着质问的,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失望。
秦砚听不清具体字句,但能捕捉到情绪——愤怒,指责,还有一种“你怎么总是这样”的疲惫。
林晚声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嗯”,偶尔“知道了”。
又过了十几秒。
“我为什么走?”她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铁板,“你问她。”
那边爆发了。
音调尖锐地刺破阳台的安静,像玻璃碎片砸在地上。
秦砚听见了几个词。
“不懂事”
“让姐姐难堪”
“是不是非要这个家散了才甘心”
林晚声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月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
她很平静。
太安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无数次的重复之后形成的惯性。
秦砚走了过去。
林晚声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她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很克制,一滴泪都没有。
“妈,我——”
电话那边还在说。语速更快,音调更高,像一张绷紧的网。
林晚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手机被一只手轻轻拿走了。
秦砚对着话筒,声音很稳:
“林晚声妈妈,您好。我是秦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今晚林晚声在我这里,很安全。明天我会让她联系您。”
又安静了几秒。
“好,再见。”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阳台台沿上。
林晚声还站在原地。
秦砚看着她。
三秒。
五秒。
月光很薄,在林晚声肩头铺了一层霜似的冷光。她垂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像蝴蝶被雨淋湿了翅膀。
然后秦砚伸出手。
轻轻地把林晚声拉进怀里。
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环着,手臂圈成一个很轻的包围圈。
像怕弄碎什么。
林晚声僵住了。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呼吸都屏住。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像一座雪人开始融化。
她把额头抵在秦砚的肩膀上。
秦砚感觉到那件浅灰色家居服的肩头湿了一小块。温热,潮湿,一点一点渗进布料里。
“我没有让家散了。”林晚声的声音闷闷的,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
“我知道。”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东西。”
“我知道。”
“她从来不说对不起。”
“嗯。”
“一次都没有。”
秦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个环抱收紧了一点。
林晚声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地打在秦砚的锁骨上。她的手指攥着秦砚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布料都皱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在轻轻颤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阳台上没有开灯。
她们在黑暗里静静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远处高架桥上最后一辆晚班公交驶过。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
林晚声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眼眶还红着,眼尾晕开浅浅的粉色,但已经没在流泪了。
“秦砚。”她轻声叫。
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的小孩。
秦砚看着她。
“谢谢你。”
秦砚没说话。
她伸手,把林晚声额前那缕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手指很轻。
像在碰一件很珍贵、很脆弱的东西。
林晚声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躲。
秦砚收回手。
“去洗漱吧。”她说,声音也放得很轻,“明天还要收拾沙发床。”
林晚声点点头。
她转身往屋里走。
走到阳台门口,又停下来。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秦砚。”
“嗯。”
“今晚的月亮很好看。”
秦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夜空里确实挂着一轮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周围散落着几颗淡淡的星星,像不小心洒落的盐粒。
“嗯。”她说。
林晚声没有再说话。
她走进屋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轻响。
秦砚还站在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那些尖锐的指责。
想起林晚声抵在她肩头时轻轻颤抖的呼吸。
想起她问“一次都没有”时的语气——不是控诉,只是陈述。
像在问一个已知答案的问题。
秦砚靠着阳台栏杆,慢慢呼出一口气。
南城的夜,还是那样热。
但此刻站在这里,她没有觉得闷。
浴室传来水声。
秦砚转身进屋。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摆着那盆林晚声带来的桃蛋。
叶片饱满,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秦砚在沙发边蹲下来。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最厚的叶子。
“见干见湿。”
她想起自己教过的话。
那时候是高二。林晚声第一次在办公室问她怎么养多肉,她说得很简短,林晚声听得认真,还掏出小本子记了下来。
后来那盆桃蛋在林晚声的窗台上活了三年。
还活着。
还长得很好。
浴室的水声停了。
秦砚站起来,把阳台的推拉门轻轻拉上。
月光被隔在玻璃外面,屋里只剩下暖黄色的灯光。
林晚声从浴室出来,换了秦砚借给她的睡衣。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
“吹风机在抽屉里。”秦砚指了指电视柜。
林晚声点点头,走过去拿吹风机。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吹风机低沉的嗡嗡声,和林晚声手指穿过头发时的细微摩擦。
秦砚坐在沙发上看她。
刚洗完澡的林晚声看起来比白天小很多。头发吹得半干,发尾还有点湿,碎发散在额前,整个人都软软的。
像一只刚淋过雨、终于找到屋檐的小猫。
吹风机停了。
林晚声转过头,正好对上秦砚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秦砚移开视线,“睡吧。”
林晚声点点头。
她走到沙发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
秦砚关掉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晚安。”她站在沙发边。
林晚声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晚安……秦砚。”
那个名字还是念得有点生涩。
但这次没有卡顿。
秦砚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昏黄的光,和林晚声轻轻的呼吸声。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不,沙发上。
枕着陌生的枕头,盖着陌生的被子。
闻得到阳台上晒过的阳光味道。
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属于秦砚的气息。
林晚声闭上眼睛。
今晚发生了很多事。
离家,出走,无处可去。
电话,指责,那句“让家散了”。
然后是这个拥抱。
是“叫秦砚就行”。
是这间有她的房子。
林晚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梦里有一轮很亮的月亮。
和站在月亮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