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声在便利店门口蹲了二十分钟。
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她把那盆新买的桃蛋放在台阶旁边的阴影里,叶片总算不蔫了。低头看着那些饱满的粉色小叶子,她忽然想起来——这盆不是从南城带回来的那盆。
那盆还在陈悦的窗台上。
放假前她托陈悦帮忙养,陈悦拍着胸脯说“放心吧你的宝贝桃蛋我肯定照顾好”,她站在宿舍门口犹豫了三秒,还是把花盆递了过去。
“见干见湿,别浇太多。”
“知道知道,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所以她现在怀里这盆,是刚在花店买的,打算送给外婆放阳台。
今天真是被气昏头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又是外婆,没看。又震一下。
拿起来。
秦砚。
心脏猛地一跳。
秦砚:“在便利店门口蹲着?”
林晚声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定位。” 秦砚发来一张截图,是她刚才发消息时的位置共享提醒,自动发送的。
林晚声看着那张图,抿了抿嘴唇。
“嗯。”
“出来透透气。”
发送。
秦砚没有追问。
隔了几秒。
“八月九号你有空吗?”
八月九号。
秦砚的生日。
林晚声盯着屏幕上的日期,心脏跳得比刚才还快。去年这个时候,秦砚在云岭镇支教,她一个人在宿舍对着日历看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老师生日快乐”。秦砚回“谢谢”,就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小时。
现在秦砚主动问她。
“有空。” 她打字,快得像怕对方反悔。
“八月九号什么事?”
发送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急。
但秦砚回得很快:
“想请你来我家吃饭。”
“就我们两个人。”
林晚声看着那行字。
“就我们两个人”。
她把这句话看了三遍。打字框里打了“好”,删掉。打“为什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好。”
一个字。
发完又觉得自己太冷淡。
但秦砚已经回了:
“那说定了。”
“地址发你。”
林晚声把地址复制到备忘录,截屏,存了三遍。
然后她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那盆新买的桃蛋还躺在脚边,她弯腰抱起来,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倒霉了。
---
八月九号。
林晚声站在秦砚家门口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在楼下转了两圈,又去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向日葵配洋桔梗,店员说这个颜色衬人。她捧着那束花站在门口,反复确认门牌号,深吸一口气,才敲了门。
门开了。
秦砚站在门里,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一大捧花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生日快乐。”林晚声把花举起来,几乎要挡在自己脸前,“老师。”
秦砚接过花,低下头,鼻尖凑近花瓣轻轻闻了一下。
“谢谢。”
她侧身让林晚声进来,声音很轻:
“很好看。”
林晚声走进去。鞋柜旁边已经摆好了一双拖鞋,浅灰色的,新拆的,标签刚剪。她换了鞋,直起腰,发现秦砚还在看那束花。
“我去找花瓶。”秦砚说,“你先坐。”
林晚声没坐。
她站在玄关,看着秦砚的背影。那束花被小心地放在餐桌上,秦砚正低头拆包装纸。向日葵的花瓣边缘有点蔫,可能是路上晒的,但颜色还是很亮。秦砚找了一个白色陶瓷花瓶,接了水,一支一支地把花插进去。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实验室调整仪器,又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林晚声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秦砚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她微微低着头,专注地调整向日葵的角度,手指轻轻拨动花茎。
林晚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能记很久。
“老师,”她开口,“需要帮忙吗?”
秦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顿了顿,“你坐。”
林晚声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有一小碟坚果。电视关着,音响里在放很轻的音乐,她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调子很缓,像这个夏日下午的光。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林晚声坐了两分钟,还是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老师,我能帮什么?”
秦砚正在切葱,转过头来看她。油烟机开着,屋里光线很足,林晚声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被午后的阳光勾成一道细边。
秦砚把刀放下。
“林晚声。”
“嗯?”
“以后私下见面,”她说,“不用叫老师了。”
林晚声愣住了。
秦砚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
“叫秦砚就行。”
林晚声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发出来。
她叫了三年“老师”。
从十五岁叫到十八岁。
从远远看着叫到站在这里。
现在告诉她,可以叫名字了。
“秦……”她试着开口,第一个音节发得很轻,第二个字卡住了。
秦砚没有催她。
转过身,继续切葱。
“慢慢习惯。”
林晚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耳尖烫得厉害。
---
晚饭是四菜一汤。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木耳,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
林晚声帮忙摆碗筷。她把筷子放好,又挪了一下位置,把秦砚的那双摆得更正一点,碗也转了转,让花纹朝外。
“不用这么紧张。”秦砚端着汤出来,看见她这些小动作,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没紧张。”林晚声坐下去,背挺得笔直,手指攥着筷子。
秦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底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吃到一半。
“你从老家回来了?”秦砚问。
林晚声的筷子顿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回的?”
“今天。”林晚声低头扒饭,声音放得很轻,“刚到。”
秦砚看着她。
“行李呢?”
“……没带。”
安静了几秒。
“和家里吵架了?”
林晚声没有回答。
她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米粒在筷尖滚来滚去,就是夹不起来。
“我妈打电话来,”她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预报,“说我姐姐把奖状还回来了。不小心收错的。”
秦砚听着。
“她让我别往心里去。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
林晚声放下筷子。
“我说知道了。”
“然后她就挂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陈述。
像在说一件发生过很多次、已经不会痛了的事。
秦砚看着她。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屋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林晚声的侧脸上。她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晚声。”秦砚说。
林晚声抬起头。
“你今晚……”秦砚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有地方住吗?”
林晚声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回宿舍。然后想起来,假期留宿要提前办手续,她根本没办。想过去酒店,但今天出门太急,身份证好像落在老家了。
那些理由一个个闪过,她没说出口。
秦砚看着她表情变来变去,最后定格在一个轻微的、认命了的沉默里。
“先住我这里。”秦砚说。
林晚声抬起头。
“沙发可以拉开当床。”秦砚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筷,“被褥阳台晒过。”
她端着盘子往厨房走。
林晚声还坐在餐桌边,过了好几秒才站起来。
“老师——”
“秦砚。”秦砚头也不回。
林晚声顿了一下。
“……秦砚。”
秦砚把盘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嗯。”
“谢谢。”
秦砚没有回头。
但林晚声看见她的耳尖有一点红。
---
晚饭后,林晚声坚持要洗碗。
秦砚没争,站在旁边擦盘子。
水龙头哗哗地响,两个人的动作都很轻。碗在林晚声手里转一圈,海绵擦过去,冲干净,递到秦砚手里,擦干,放进沥水架。
厨房里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和偶尔交叠的呼吸。
洗到一半,林晚声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妈妈。
动作停住了。
秦砚也看见了。
“接吧。”她把水龙头关小。
林晚声看着那个跳动名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擦干手,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秦砚没有跟过去。
但她也没有走远。就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几米的距离,背靠着门框。
阳台上传来林晚声的声音。
“喂。”
那边不知道在说什么,语速很快,隔着玻璃门听不清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