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声的暑假生活,在头五天达到了理想中的巅峰状态。
每天睡到自然醒,外婆的早饭永远温在锅里。上午陪奶奶看电视,奶奶看谍战片,她在一旁剥豆子。下午窝在沙发上看书,物理专业课带了两本回来,翻开第一页,然后被表妹拉去打游戏。
傍晚陪外婆遛弯,小城的晚风凉快得很,一路都是熟人打招呼:“呦,晚声回来啦?”“长这么高了!”“在南城读书好不好呀?”
她都一一笑着回应。
晚饭后切西瓜。外婆切瓜有个习惯,一定要切成月牙形的小块,插上牙签,摆在白瓷盘里。
林晚声拍了张照片,没发朋友圈。
陈悦天天在群里嚎:“我想回家——”“学校食堂的西瓜不甜——”“晚声你这个幸福的女人——”
林晚声发了个“摸摸头”的表情。
日子过得柔软而平坦,像外婆新晒的棉被。
第七天,林晚晴回来了。
姐姐拖着行李箱进门的时候,林晚声正窝在沙发上剥橘子。电视里放着外婆爱看的戏曲节目,咿咿呀呀。
“晚晴回来啦!”外婆从厨房迎出来,“饿不饿?锅里炖着排骨汤。”
“不饿。”林晚晴放下行李,扫了一眼沙发,“妈让我回来拿点东西。”
她没有看林晚声。
林晚声继续剥橘子。
从七岁那年开始,她就习惯了姐姐的这种“没看见”。不是敌意,不是冷漠,是一种精心筛选过的忽略——像家里那盆永远只浇一半水的绿植,不会死,但也不会好好活。
外婆招呼姐妹俩晚上一起吃饭。饭桌上很安静,林晚晴低头回消息,筷子动得很慢。外婆问起艺考的事,她说“还行”,问起学校的事,她说“就那样”。
林晚声埋头吃饭,一句没搭。
饭后她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林晚晴走进厨房。
“晚声。”
林晚声没回头。
“你那个物理竞赛的奖状,是不是还放在家里书柜?”
林晚声关掉水。
“问这个干嘛。”
“我想拍个照,做个作品集的素材。”林晚晴的语气很平,“反正你也不怎么看重这些。”
林晚声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我不看重?”
林晚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比任何话都伤人。
像在说:你什么时候看重过什么?你什么都无所谓,你什么都不争。
林晚声把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奖状在我房间抽屉里。要拍自己去拿。”
她侧身让开,走回客厅。
当晚无事。
林晚晴在客房睡了一夜,第二天上午翻箱倒柜找东西。
林晚声在自己房间看书。隔着一道墙,她能听见姐姐开关抽屉的声音、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
她听见自己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奖状没找到。”林晚晴站在门口,“你确定在抽屉里?”
林晚声从书里抬起头。
“我找过了。”林晚晴说,“没有。”
林晚声放下书,走过去。
抽屉拉开,她愣住了。
那张省一等奖的证书不见了。
她又翻了翻旁边——高二拿的市二等奖、高一物理竞赛的奖牌、还有那张她十五岁时第一次参加比赛拿的“优秀新人”奖状。
全都不在。
“你拿了?”林晚声转过头。
“我没拿。”林晚晴皱眉,“我翻的时候就没有。”
“你翻我抽屉?”
沉默。
三秒。
“我在找我的东西。”林晚晴说,“可能放混了。”
林晚声看着她。
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看着那副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表情。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姐姐“不小心”弄坏了她的望远镜。
想起十二岁,姐姐“不小心”剪断了她的舞鞋带。
想起十五岁,她第一次参加物理竞赛,前一天晚上复习资料“不翼而飞”,后来在姐姐的书桌底层找到,已经被水泡得字迹模糊。
姐姐从不道歉。
姐姐只会说:不小心。
不是我。
你自己没放好。
林晚声把抽屉推回去。
“你拿我的奖状干什么?”她问。
声音很平。
林晚晴的睫毛颤了一下。
“说了没拿。”
“那它们自己长腿跑了?”
“林晚声,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拿我的奖状干什么。”
空气僵住了。
外婆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怎么了?”
林晚晴抢先开口:“外婆没事,晚声找不到东西,发火呢。”
林晚声看着姐姐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