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声到家第二天就开始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把宿舍那盆桃蛋带回来。
七月的北方小城,热法和南城完全不一样。南城是闷,这里是干,太阳像个尽职尽责的烤箱,把柏油路晒得能煎鸡蛋。林晚声窝在客厅沙发里,空调开到二十三度,怀里抱着外婆塞给她的半块西瓜。
手机就在茶几上。
屏幕朝下扣着。
她已经这么扣了三个小时。
客厅电视开着,外婆在隔壁屋睡午觉,厨房里高压锅“嗤嗤”冒着白汽。林晚声用勺子挖了一口西瓜,没吃出甜味,眼睛一直往茶几那边瞟。
五分钟前她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三年前的一张老照片——她和林晚晴的合影,那年寒假回老家,两人在雪地里堆雪人。她那时候短发,穿着外婆织的大红毛衣,笑得眼睛都没了。
文案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了两个字:
“翻相册。”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有什么好发的?
谁要看三年前的雪人啊?
但已经发了。
她盯着屏幕下方那个小小的浏览量,数字从3跳到7,跳到12。
没有点赞。
没有评论。
秦砚的头像安静地待在列表里。
林晚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三分钟后,又翻过来。
浏览量:18。
还是没动静。
她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
外婆睡醒了,从屋里出来,看她窝在沙发上发呆:“晚声,晚上想吃啥?”
“都行。”
“那给你做红烧排骨。”
“好。”
外婆进厨房了。
林晚声从沙发缝里掏出手机。
浏览量:26。
她往下滑了滑朋友圈,给几个同学的动态点了赞。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到秦砚的头像那里。
停了两秒。
什么也没有。
上一次对话还停在火车站那天,她发完“老师再见”就关机了。
后来开机,秦砚没再发消息。
她也没发。
不是不想发。
是不知发什么。
林晚声把手机扔到一边,抱起西瓜继续挖。
挖了两口,又拿起来。
点开朋友圈。
——没发新内容。
点开秦砚头像。
——朋友圈三天可见,一片白。
她盯着那片白看了五秒。
“切。”
很轻的一声。
外婆在厨房问:“晚声,你说啥?”
“没,我念菜谱。”
她退出秦砚的界面,打开相机,对着茶几上那半块西瓜拍了张照,还故意放了两个勺子。
构图也没调,滤镜也没加,直接发。
“西瓜,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吃??”
发送。
五分钟后。
室友陈悦点了赞。
高中同学评论:“看起来好甜!”
表妹评论:“给我留一块!!”
浏览量:34。
秦砚:无。
林晚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晚上八点。
她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窗外拍的夜景。小城的夜晚没什么高楼,视野开阔,远处能看见几盏零星的灯火和半轮月亮。
文案:
“还是家里凉快。”
发送。
浏览量的数字跳得比下午快。
点赞:7。
评论:3。
陈悦:“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周雨薇:“我也好想回家呜呜呜”
高中班长:“晚声回老家了?”
林晚声回复班长:“嗯,待几天。”
她回完这条,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切换到和秦砚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前天。
她发的那句“老师再见”还孤零零地躺在最底下。
林晚声盯着那句话,盯了三十秒。
退出去。
没发。
十点半。
外婆睡了。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电视调到静音,光影无声地闪动。
林晚声窝在沙发角落,手机屏幕亮着。
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
这次是一张自拍。
没有露全脸,侧脸,对着窗户,外面是夜色和那半轮月亮。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光影刚好勾出下颌的线条。
文案她想了很久。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失眠。”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磨蹭了十分钟。
回来拿起手机。
浏览量:61。
点赞:14。
评论:8条。
有问“怎么失眠了”,有说“侧脸好看”,有发月亮表情的。
她一条一条划过去。
没有那个头像。
林晚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又拿起来。
还是没有。
她盯着那片空白的朋友圈入口。
三秒。
五秒。
打字。
删掉。
再打字。
再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
“老师睡了吗?”
发送。
她盯着屏幕。
呼吸轻了。
三分钟。
五分钟。
秦砚:“还没。”
林晚声的心跳快了一瞬。
她打字:
“哦。”
发送完就后悔了。
哦什么哦。
跟人家发哦。
她又打了一行字:
“老师暑假忙吗?”
发送。
秦砚:“还行。备备课,看看书。”
“哦。”
又发哦。
林晚声想抽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
“老师今天见到那个高一女生了吗?”
发送。
那边顿了几秒。
秦砚:“没有。怎么了?”
“没怎么。” 林晚声打字,“随便问问。”
“问问她有没有再问您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发送。
秦砚那边又顿了几秒。
“林晚声。”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晚声看着这行字。
心情不好?
没啊。
好得很。
在家有西瓜吃,有外婆炖排骨,晚上还能看月亮。
好得很。
她打字:
“没有。”
“挺好的。”
“老师您忙吧,我睡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没有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