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节的烟火气早已散尽,京城的空气里却依旧残留着几分未尽的暖意。只是这份暖意,从未真正抵达过将军府,更未曾温暖过沈惊鸾早已疲惫不堪的心。
元宵那日被影卫强行带回宫后,萧澈彻底收回了她所有的自由,下了死令:无朕旨意,半步不得出府。
一时间,昔日车水马龙的镇国将军府,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府外影卫环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难以飞出。府内气氛压抑,侍从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不小心,便触怒了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沈惊鸾早已习惯了沙场的驰骋与自由,这般被禁锢在方寸之地的日子,对她而言,比酷刑还要难熬。
她终日坐在窗前,或是翻看兵书,或是擦拭佩剑,看似平静,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纷乱与疲惫。赫连烈的纠缠,谢明珠的痴情,萧澈的偏执,还有远在黑山城云寂的牵挂,如同无数根细密的情丝,将她层层缠绕,越收越紧,让她几乎窒息。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场以情为饵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将她,将整个谢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元宵灯宴的余温未散,谢明珠的心,却彻底乱了。
自那日花灯下一见赫连烈,他桀骜又温柔的模样,便如同刻入骨髓般,深深烙在了少女心底。那盏憨态可掬的兔子灯,被她小心翼翼地摆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每日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它,每看一眼,脸颊便不自觉地发烫,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知道,姐姐沈惊鸾曾再三叮嘱,让她远离这位北地少主,说他身份复杂,野心勃勃,绝非良人。可少女的心事,一旦萌芽,便如春日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在谢明珠眼里,赫连烈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他既有北地男儿的桀骜不驯、英姿飒爽,又有难得的温柔体贴。那日猜灯谜时,他从容不迫、才思敏捷的模样;将兔子灯递给她时,眼底不经意流露的温和笑意……都成了少女心底最珍贵的念想,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她也曾无数次告诫自己,要听姐姐的话,不能再对他有任何念想,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牵扯。可越是压抑,心底的思念便越是浓烈。那份隐秘而青涩的欢喜,如同藤蔓般,悄然爬满心墙,将她牢牢困住。
几日后,谢明珠特意让厨房做了沈惊鸾最爱吃的桂花糕,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再次踏入将军府。
她一身素雅布裙,没有了往日的活泼雀跃,反倒显得格外局促不安。她攥着裙摆,指尖微微发白,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跟在沈惊鸾身后,迟迟不敢开口。
沈惊鸾将她的模样尽收眼底,轻轻放下手中的兵书,转过身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凝重,轻声叹道:“明珠,我那日在灯市对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谢明珠脸色一白,如同被戳中心事,瞬间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指节泛白。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没忘……姐姐说的话,明珠都记在心里。可是姐姐,赫连少主他,好像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凶戾,那日猜灯谜,他还帮了我……他好像,并不坏……”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却依旧忍不住为赫连烈辩解。在她单纯的世界里,愿意帮她赢花灯、语气温和的人,一定不会是坏人。
“人心隔肚皮,何况他是北地少主。”沈惊鸾语气愈发凝重,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明珠,你自幼流落在外,心思单纯,未曾经历过权谋纷争,看不懂人心险恶。赫连烈身为北地部族少主,身负整个部族的希望,野心极大,他所做的一切,都必定有其目的。你太单纯,很容易被他利用,误入歧途。”
她并非危言耸听。赫连烈的心思,她比谁都清楚。他对自己的纠缠,绝非单纯的儿女情长,背后必定牵扯着北地与大萧的邦交,甚至是更大的权谋算计。而谢明珠这颗纯真的少女心,一旦被他拿捏,后果不堪设想。
谢明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底却依旧带着几分不甘与执拗。她不相信,那样温柔的赫连少主,会是姐姐口中那般险恶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侍卫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将军,赫连少主派人送了礼物,说是答谢将军当日赏灯同行之谊,特意送来的薄礼,还请将军笑纳。”
沈惊鸾眉峰骤然紧蹙,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他竟然还敢派人送礼物来。
礼盒被侍卫小心翼翼地呈上来,是一个朴素的木盒,没有过多装饰,却透着几分精致。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宝等贵重之物,而是一块北地特有的雪狐皮毛暖毡,质地柔软,毛色雪白,一看便知是女子所用,温暖而贴心。
暖毡旁边,还附了一张小小的字条,字迹狂放不羁,带着北地男儿特有的粗犷,却只写了一句简短的话:“天寒,赠姑娘取暖,望将军莫辞。”
没有署名,却一眼便能认出,这是赫连烈的字迹。
谢明珠的目光,在看到字条的那一刻,瞬间亮了起来,心头猛地一跳,如同小鹿乱撞,脸颊瞬间通红,一直红到耳根。
是他的字迹!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字条,看着那句“赠姑娘取暖”,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他这是……特意送给她的?他知道她怕冷,所以特意送了暖毡来?
少女的心思,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填满,所有的顾虑,所有姐姐的叮嘱,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惊鸾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峰紧蹙,眼底的冷冽愈发浓重。
她一眼便看穿了赫连烈的用意。
这哪里是答谢,分明是迂回试探,是精心算计!
他知道自己油盐不进,难以接近,便将目光转向了单纯的谢明珠,借着这份少女情愫,一步步靠近自己,搅乱局面,甚至想利用谢明珠,达成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赫连烈!
“退回去。”沈惊鸾语气冰冷,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侍卫沉声吩咐。
“姐姐!”
谢明珠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急了,眼眶发红,上前一步死死拦住侍卫,紧紧抱着那块暖毡,语气急切而委屈:“不要退回去!这是少主的一片心意,退回去太失礼了,会让少主难堪的……”
她死死护着暖毡,生怕被侍卫拿走,眼底的急切与委屈,显而易见。
看着她这般急切维护赫连烈的模样,沈惊鸾心中一沉,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知道,谢明珠已经彻底陷进去了,单凭几句话,根本无法让她回头。
可她终究不忍心太过苛责这个历经苦难的少女,只能压下心底的冷意,沉声道:“留下吧。但你切记,我只说最后一次,不可与他私下往来,不可再收他任何礼物,更不可与他有书信往来。若是被我发现,我绝不轻饶。”
谢明珠如蒙大赦,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欢喜:“我知道了,姐姐,我一定听话!”
她紧紧抱着那块温暖的暖毡,如同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脸上的红晕久久不散,眼底的欢喜与甜蜜,藏都藏不住。
她小心翼翼地将暖毡收好,又与沈惊鸾寒暄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告辞离去,满心都是赫连烈的温柔与体贴。
看着她欢快离去的背影,沈惊鸾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知道,赫连烈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而谢明珠,这颗纯真的棋子,已经落入了他的圈套。
而此时的京郊驿馆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赫连烈一身玄色常服,斜倚在软榻上,听完属下关于将军府送礼之事的详细回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而嘲讽的笑意。
“看来,这位谢家小姐,对我倒是情根深种,痴心一片啊。”
他摩挲着指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沈惊鸾性子刚烈,油盐不进,对他处处防备,难以攻克。想要接近她,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正面强攻,显然行不通。
可这位单纯善良、对他情根深种的谢明珠,却是绝佳的突破口。
她是沈惊鸾拼死护着的人,是沈惊鸾在这京城之中,为数不多的软肋。只要拿捏住谢明珠,便能轻易接近沈惊鸾,便能在关键时刻,成为一枚左右局面的好用棋子,甚至能借此窥探大萧的军情与朝政,为北地部族谋取最大的利益。
利用一颗纯真的少女心,对他而言,没有丝毫负担,更没有丝毫愧疚。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没有感情。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逢迎,都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
“去,备一份北地特产的金丝蜜饯,送到谢府。”赫连烈直起身,语气随意地吩咐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却没有丝毫温度,“就说是……谢小姐那日赏灯相助,解我无趣,聊表谢意,务必亲手交到谢小姐手中。”
他要一步步蚕食,一步步攻陷,让这颗纯真的少女心,彻底为他所用。
属下领命,迅速退下准备。
赫连烈独自留在屋内,看着窗外的景色,眼底的算计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