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澈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又气又闷的感觉。
论嘴皮子,他竟赢不了这个扮猪吃虎的书生。
帐外,暗七蹲在柱子后面,把帐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差点直接笑出声,连忙捂住嘴,憋得浑身发抖。
这位云公子,简直是陛下的克星。
阴阳怪气、精准戳痛、步步紧逼,偏偏还占着道理,让陛下有火发不出。
一时间,帐内气氛,又甜又酸,又紧绷又好笑,诡异得难以形容。
沈惊鸾看着面前两碟点心,再看看眼前两个神色各异的男人,只觉得太阳穴微微跳动,一时竟不知该先拿起哪一块。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已入夜。
北境的夜晚,寒风刺骨,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军营之中灯火通明,暗卫巡逻交错,戒备森严到了极致。
萧澈没有回自己的御帐,而是亲自守在沈惊鸾的军帐之外。
玄色身影立于帐前,身姿挺拔,夜色笼罩之下,帝王的威严与警惕融为一体。
他摆明了态度——守在这里,防着帐外任何可能靠近的人,尤其是那个身份诡秘、心思难测的云寂。
他不信云寂对沈惊鸾,只有单纯的“医者仁心”。
夜半时分,风声渐紧,呼啸着掠过军营,卷起地上残雪。
一道青衫影子,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军帐顶端。
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轻功卓绝,已然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云寂静静坐在帐顶,素青长衫被夜风轻轻卷起,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帐下那个守得一丝不苟、浑身紧绷的帝王身影,面具之下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凉淡、阴鸷又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他没有下去,没有惊扰帐内之人,也没有挑衅。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帐顶,如同一个守夜的影子,沉默而执着。
萧澈何等敏锐,瞬间便察觉到头顶气息异动。
他猛地仰头,望向夜色之中那道模糊不清的青衫身影,脸色骤沉,声音压低,却带着凛冽杀气。
“云寂!你深夜立于将军帐顶,到底想干什么?”
私闯军帐,靠近主将,已是死罪。
更何况,是在他亲自看守之下。
帐顶之上,云寂轻声笑了笑。
笑声很轻,被夜风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只有帐下的萧澈能够听清。
“陛下何必如此紧张。”他语气平淡,“陛下守在帐外,守的是将军安危,是燕国江山。而草民坐在帐顶,守的,是天下大势,是未来乾坤。”
萧澈眉峰紧蹙,眼底杀意更甚。
“花言巧语!你身份不明,身手诡异,屡次接近惊鸾,究竟有何图谋?”
他不信,此人所作所为,仅仅是为了爱慕。
图谋,必定藏着惊天图谋。
帐顶之上,云寂缓缓抬眸,望向极北方向的沉沉夜空。
那里,星辰暗淡,乌云密布,宛如被尘封的过往。
那双一直被温和笑意掩盖的眸子,在无边黑暗之中,终于褪去所有伪装,露出了真面目。
深不见底,阴鸷沉静,冷冽如寒潭,翻涌着足以倾覆天地、改写乾坤的宏大野心。
那是蛰伏多年的恨意,是不灭的执念,是足以让天下颤抖的疯狂。
他没有再压低声音,却仿佛只是说给夜风听,说给天地听,说给帐内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听。
“我图谋的——”
一字一顿,清晰而坚定,穿透夜色。
“是燕国再起,是女帝临朝,是江山易主,是乾坤重定。”
萧澈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燕国再起?
女帝临朝?
江山易主?
乾坤重定?
这每一句话,都是谋逆,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帐顶之上,云寂缓缓低头。
目光穿透厚重的帐顶,仿佛能跨越所有阻碍,直直落在帐内沈惊鸾的身上。
那双阴鸷狠绝、藏着倾覆天下野心的眼底,此刻却翻涌着极致的虔诚,与滚烫到近乎疯魔的爱意。
那是一种,把对方捧上神坛,甘愿俯首称臣的狂热。
“我要她——”
“脱下一身将军铠甲,摘去征战风霜,戴上燕帝冠冕,执掌九五玉玺。”
“我要这天下万民,这文武百官,这山川大地,尽数跪伏在她脚下,俯首称臣。”
“我要复国,要拨乱反正,要把当年被奸人夺走、被战火碾碎的一切,分毫不少,尽数还给她。”
夜风呼啸,卷起他青衫衣角,猎猎作响。
他轻声低语,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刻进夜色,刻进萧澈心底,也一字不差,飘进了帐内。
字字虔诚。
字字疯魔。
“陛下爱她,以江山为聘,以帝位为诺,愿拱手河山讨她欢。”
“而我爱她——”
“便不为聘,不为诺。”
“我为她打一座全新的江山,踏平仇敌,肃清寰宇,亲手奉到她面前。”
“她做女帝,临朝称制,执掌天下。”
“我做她的臣,唯一之臣。”
“做她裙下,最忠诚、也最狠绝的臣。”
话音落定。
云寂不再看帐下脸色惨白的萧澈,目光静静锁着脚下那座小小的军帐,眼神温柔、偏执、阴鸷、虔诚,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心惊的执念。
他是黑暗里最忠诚的恶鬼。
也是棋局中,最狠绝的执棋人。
帐下。
萧澈浑身冰冷,僵立原地,心头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他终于明白。
彻彻底底地明白。
云寂从不是什么简单的爱慕者,不是什么争风吃醋的对手。
他是复国者。
是造帝师。
是要把沈惊鸾,硬生生推上九五之尊、颠覆现有天下秩序的人。
他爱的不是沈惊鸾这个人本身,而是沈惊鸾身上流淌的、先燕皇室最后的血脉。
他要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以沈惊鸾为旗,掀翻这江山,重写这乾坤。
而帐内。
沈惊鸾端坐榻上,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随身携带的墨玉符。
玉符冰凉,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上心口狂跳的万分之一。
帐顶那几句低沉而疯狂的低语,没有遗漏一字,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原来。
原来他一次次护她。
一次次为她出手,为她杀人,为她挡下杀机。
一次次在帝王面前维护她,为她怼人,为她周全。
从不是一时兴起,从不是单纯爱慕。
他要的——
是助她复国。
是尊她为女帝。
是他俯首称臣,做她裙下之臣,与她共掌天下。
以江山为棋,以天下为注,只为捧她登极。
夜色深沉,无边无际。
军帐之外,一帝伫立,守得是现有江山,护得是心尖之人。
军帐之巅,一影静坐,谋的是覆雨翻云,图的是女帝临朝。
一明一暗。
一守一谋。
一爱以江山为聘,一爱以天下为棋。
一场关于江山、关于帝位、关于爱恨、关于她的惊天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