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未歇,天边还压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墨蓝,北境军营之中,早已是一派肃杀紧绷。
刁斗声声,甲胄冷光映着破晓前的暗色,连风掠过旌旗的声响,都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警惕。昨夜那场猝不及防的刺杀与乱战,虽已被强行压下,可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与硝烟味,却如同扎在人心头的一根细刺,提醒着帐中每一个人——险境未除,杀机四伏。
谁都以为,昨夜那般惊世骇俗展露身手、又身份诡秘莫测的云寂,天亮之后必会被帝王萧澈以雷霆手段驱逐,或是直接软禁看管。
可偏偏,事与愿违。
云寂非但没有被逐出军营,反倒被名正言顺地留了下来。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此人精通药理,善辨奇毒,更对北境地形、行宫机关了若指掌,于行军布阵、探查敌情大有裨益。萧澈站在中军主位,龙袍衣角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望着阶下那道清瘦温雅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是忌惮、审视,还有几分迫不得已的妥协。
满营将领心照不宣。
哪里是需要此人相助。
分明是这位深居九重的帝王,不敢将这样一个看不透、摸不准、身手卓绝又对镇国将军沈惊鸾态度异样的人,放归在视线之外。
留在营中,便是放在眼皮底下看管。
可任谁也未曾料到,这一留,竟硬生生留成了整个北境大军都看不懂、私下议论纷纷,却又不敢明说的诡异景象。
中军大帐之内,巨大的军用舆图平铺在长案之上,燕国北境山川河流、关隘要塞、行宫布局一目了然。墨色线条纵横交错,朱笔圈点之处,皆是要害。萧澈一身玄色常服,不缀繁复龙纹,却自带九五之尊的凛冽威压,他指尖轻点舆图之上北境行宫的位置,眉峰紧蹙,语气沉冷。
“赵嵩余党负隅顽抗,早已暗中勾结北戎,将行宫密阁当作藏身据点。那里机关密布,暗道纵横,又藏着当年先燕遗留的秘档,此行凶险万分,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身侧,沈惊鸾一身银白软甲,长发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利落的下颌。眉眼英气逼人,不似寻常女子柔媚,反倒自带一身锋锐傲骨,宛如寒刃藏鞘,静时沉稳,动时惊天。她垂眸看着舆图,指尖划过密阁外围防线,神色冷静而专注。
“陛下放心,臣已安排暗卫先行探查,只是行宫机关年久复杂,怕是……”
话音未落,帐中角落,一道温和得近乎无害的声音轻轻响起。
“将军不必忧心。”
沈惊鸾与萧澈同时抬眸望去。
云寂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软榻上,一身素青色长衫,料子素净得近乎朴素,没有任何金玉配饰。他身姿清瘦,看上去弱不禁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全然没有昨夜瞬间斩杀数名刺客、身手如鬼魅般的狠厉。
此刻他垂眸敛气,长睫如蝶翼般轻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指尖轻捻一卷泛黄医书,书页翻动间,只余下淡淡的药草清香。温温雅雅,清俊温润,活脱脱一个不染尘俗、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任谁第一眼望去,都只会觉得这是个无害至极的读书人。
萧澈淡淡扫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帝王与生俱来的试探与压迫。
“云公子昨夜身手不凡,以一敌十,毫不逊色军中精锐。今日倒是沉得住气,安坐角落看书,倒是朕小看了你。”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直白得毫不掩饰。
昨夜云寂展露的实力,太过骇人。那样的速度、那样的狠辣、那样对杀机的本能掌控,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的游医药夫。
云寂缓缓抬眸,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反倒笑得温和无害,眉眼弯弯,清浅柔和的声音落在帐中,听得人心头一软。
“陛下面前,草民岂敢放肆。”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目光转而落在沈惊鸾身上,语气不自觉柔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将军昨夜为护陛下,以身犯险,连番激战,想必一夜未曾歇息好。草民这里恰好备了凝神香,取材温和,无半分毒性,可安神静气,助将军休养。”
说着,他便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素色香盒。
萧澈脸色微沉,当即淡淡截话,语气不容置喙。
“不必了。”
三个字,冷硬干脆,满帐气氛瞬间微凝。
“军中自有军医与御药房,惊鸾的身子,有朕亲自照看,不劳云公子费心。”
这话里的宣示主权,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惊鸾是他的镇国将军,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何时轮得到一个身份不明的外人来嘘寒问暖?
帐下几名近侍与将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心中却早已了然——陛下这是明晃晃地吃醋了。
可云寂却半点不恼,脸上温和的笑意分毫未减,只轻轻“哦”了一声,慢吞吞地将已经拿出一半的香盒收回袖中,动作慢条斯理,神态温顺得像一只毫无攻击力的白兔。
只是那温和的语气之下,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无形利刃,直戳帝王痛处。
“也是。”他微微颔首,语气清淡,“陛下万金之躯,身负天下苍生,自然事务繁忙。只是昨夜将军遇险,身陷重围,陛下赶来的速度,倒是比北戎快马信使,慢了些许。”
“……”
萧澈瞬间语塞,玄色衣袍之下,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好一张利嘴。
好一个绵里藏针!
这话明着是陈述事实,实则是在讥讽他——身为帝王,身为爱慕惊鸾之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却迟了一步,若不是云寂出手,沈惊鸾昨夜未必能全身而退。
扎心,却又偏偏无从反驳。
站在帐侧负责护卫的暗七,肩膀拼命抖动,一张脸憋得通红,死死咬住下唇才敢没笑出声。
这位云公子,也太敢说了。
当着陛下的面,这般戳心窝子,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沈惊鸾轻咳一声,连忙强行圆场,打破这尴尬又紧绷的气氛。
“云公子说笑了。陛下并非迟来,而是彼时正在调度全军防线,分身乏术,一切以大局为重。”
她这话,既是给萧澈台阶,也是在暗中安抚云寂,免得这两人一言不合,当场在帐中对峙起来。
云寂立刻温顺颔首,一副听话受教的模样,眉眼弯起,笑得无害。
“将军说的是,是草民失言,考虑不周,还望陛下恕罪。”
他垂眸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柔狡黠、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气到九五之尊,又讨到了惊鸾将军一句维护。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萧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郁气,指节重重敲了一下舆图,将话题拉回正事之上。
“密阁机关密布,暗道交错,赵嵩余党与北戎人必定埋伏在暗处,以逸待劳。此行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再谨慎。”
众人凝神倾听,皆是神色凝重。
就在此时,安静坐在角落的云寂,忽然再次轻声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行宫密阁第三进地面之下,埋有三道翻板陷阱。板下淬有北戎特制的见血封喉毒刺,一旦踏错,当场毙命,连军医都来不及施救。”
一语落下,满帐皆惊。
萧澈猛地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云寂,语气沉冷带着质问。
“你如何知晓?此事乃燕国最高机密,连朕手中密档都记载不详,你一个游走民间的医者,怎会清楚密阁内部构造?”
云寂抬眸,迎上帝王审视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雅无害的笑容,语气平静无波。
“草民……看书看来的。”
“……”
萧澈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
看书看来的?
天下哪本书,会把燕国皇家行宫的秘道、陷阱、机关布置,写得如此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这话说出来,谁会信?
可偏偏,云寂神态坦荡,眼神清澈,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
沈惊鸾望着眼前这两个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一个是高居九五、明着维护、处处宣示主权的帝王。
一个是伪装温和、暗里怼人、心思深不可测的阴鸷客。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霸道张扬,一个绵里藏针。
偏偏这两个人,心思都绕着她转,眼底情绪,皆因她而起。
长案之上,茶香袅袅,气氛却微妙得诡异。
午后时分,军中厨下备了精致茶点送进中军帐。北境天寒,点心多是温热滋补,蜜糕、杏仁糕、酥饼摆了满满一碟。
萧澈目光一扫,自然地伸出筷子,将盘中唯一一块色泽金黄、香气浓郁的蜜糕,轻轻夹到沈惊鸾面前的玉碟之中。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你旧时便爱吃这个,军中条件简陋,做得不如宫中精致,暂且将就。”
语气之中,不自觉带着只有面对她时,才会流露的温柔与纵容。
满帐之人,早已见怪不怪。
陛下对镇国将军沈惊鸾的特殊,全军上下,心照不宣。
云寂坐在一旁,安安静静,仿佛局外人一般,垂眸看着医书,不曾言语。
可就在沈惊鸾刚要开口道谢之际,他又忽然轻声开口。
“将军旧伤未愈,肩背之处还有昨夜激战留下的新伤,甜食还是少吃为妙。”
他语气平和,全然是医者叮嘱的口吻,不带半分针对,“蜜糕甜腻过重,易生痰湿,阻滞气血,反倒不利于伤口愈合,拖延恢复时日。”
说着,他伸手,将自己面前那碟未动过、清润不腻的杏仁糕,轻轻推到沈惊鸾面前。
碟子与长案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杏仁糕,性温平和,润肺养气,不伤脾胃,也不影响伤口。草民未曾动过,将军可用。”
短短几句话,既点明了关切,又不动声色地将萧澈方才的举动,贬成了“只懂心意,不懂养护”。
萧澈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杯沿几乎要被捏出裂痕。
他抬眼,淡淡看向云寂,语气冷了几分。
“云公子倒是比宫中太医,还要上心惊鸾的身子。”
这话里的酸味,几乎要溢出来。
云寂笑得温温柔柔,一脸坦荡,医者仁心的模样扮得毫无破绽。
“医者父母心,草民既然略通药理,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将军饮食不当伤了身子。何况惊鸾将军乃我燕国国之柱石,镇守北境,护国安民,草民理应多上心。”
他顿了顿,语气轻淡,却字字扎心,直戳萧澈心底。
“不像陛下,对将军一片真心,令人动容。只是……只管心意顺遂,却不顾将军身子是否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