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审帐内的血气尚未散尽,死寂如寒水,漫过每一寸角落,压得人连呼吸都觉滞涩。
小禄子的尸身早已被亲兵噤声拖走,石地上残留的淡淡血痕被晨露之气浸得暗沉,像一道抹不去的印记,无声昭示着方才那一幕无声夺命的诡谲。帐中烛火被阴风扫得明明灭灭,光影在壁间摇晃,将三道身影拉得颀长而紧绷,一触即发。
萧澈立在最前。
玄色龙袍下摆被无形之气拂得微扬,他一步横身,稳稳挡在沈惊鸾身前,脊背挺直,龙颜沉冷如暴雨将至的天穹。那双素来对她含着温和与敬重的眼眸,此刻只剩凛冽寒光,锐利如刀,直直锁在帐中那道素青身影之上。
他是大萧帝王,掌生杀,定天下,驭万军。
可在此刻,在那道青衫人影面前,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压制的危机感。
眼前这人,早已不是白日里那个温文尔雅、手无缚鸡、自称游医的云寂。
他依旧立在原地,身姿清瘦,青衫素净,看上去依旧弱不禁风。
可周身气质,已如寒渊翻覆,彻底换了一副骨相。
那双浅淡如琉璃的瞳仁里,再无半分温良无害,再无半分谦和有礼,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翳、冷寂与漠然。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淡笑,凉薄、慵懒、漫不经心,却又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玩味,仿佛眼前这帝王、这重兵、这森严军帐、这生死危局,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随手可破的儿戏。
“朕倒是小看了你。”
萧澈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字字沉震,“装得一手温良无害,瞒过朕,瞒过暗七,瞒过全军上下。你潜入军营,接近惊鸾,究竟有何目的?”
话音一落。
暗七与帐外涌入的亲兵瞬间刀剑齐指,寒光映烛火,气氛紧绷到极致。
只要帝王一声令下,下一刻便是万刃加身。
可云寂却半点不惧。
他甚至微微垂眸,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轻缓,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优雅、从容、不急不躁,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与阴寒。
仿佛千军万马,不过草芥。
仿佛九五之尊,不过路人。
仿佛这满室杀机,不过清风拂面。
“目的?”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轻浅,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嗤意。
再抬眼时,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萧澈,越过冰冷剑锋,直直落在沈惊鸾身上。
那阴鸷冷冽、如寒刃般的眼神,在触及她的刹那,竟极诡异、极隐晦、极隐秘地柔了一线。
不是温和,不是假意,是寒铁裹上一层薄纱,是冷刃藏起锋芒,是阴魂敛去戾气,只为不吓着眼前这人。
“陛下说错了。”
云寂声音低沉,清润依旧,却裹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狠意,一字一顿,清晰落在每人心头:
“我瞒的,从不是你,也不是这帐中一兵一卒,更不是这大萧江山。”
“我只是……不想吓到沈将军而已。”
一语落下,满帐皆惊。
亲兵脸色发白,暗七心头巨震,连萧澈周身气压都骤然一沉,握着剑柄的手青筋隐隐浮现,指节泛白。
这话听来轻淡,却狂得无边。
瞒天过海,潜入帝阙军营,近身镇国重臣,只为……不吓到她一人?
“你屡次接近惊鸾,暗中窥探,形迹诡秘。”萧澈声线冷得结冰,“昨夜劫营,你于黑暗中杀人夺命,今日刑帐,你又当着朕的面行凶屠戮——你当真以为,朕的军营,是你可肆意妄为之地?”
“军营?”
云寂轻笑一声,那笑意浅淡,却凉薄刺骨,阴湿如地底寒水漫过心头,“这天下任何地方,我想去便去,想留便留,想杀……谁也拦不住。”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萧澈执意挡在沈惊鸾身前的背影,眸底极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占有与不悦,阴柔如毒,无声蔓延。
“陛下昨夜护不住她。”
“今夜,也未必护得住。”
轻飘飘两句话,却如两把冰锥,直直扎进萧澈最在意的地方。
云寂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杀小禄子,不是替陛下除奸,是他满口污言,颠倒黑白,脏了将军的耳。”
“我留那枚玄铁哨,不是为给陛下指证,是不想再有鼠辈躲在暗处,再扰她的局。”
字字句句,皆以她为先。
字字句句,皆以她为天。
却又句句藏锋,阴鸷逼人,不把皇权放在眼里。
萧澈怒极反笑,龙颜之上,冷怒交织:“一派胡言!惊鸾是朕亲封的镇国将军,镇守江山,浴血沙场,朕与她五年盟约,同心同德,生死与共——何时轮得到你一个藏头露尾之辈置喙?”
“五年盟约?”
云寂将这四个字缓缓重复一遍,眸色骤然一冷。
那股深藏骨血、压抑五年的狠戾,在这一刻毫无保留,骤然翻涌。
帐内温度仿佛瞬间骤降,烛火又是一颤,暗得更深。
“陛下口中的盟约,是以燕国覆灭为始。”
“是以她颠沛流离、隐姓埋名、背负血海深仇为注。”
“是以这天下棋局、千万人命、她一身安危为赌。”
他向前一步。
青衫微动,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寒之气。
围在前方的亲兵竟下意识后退一步,被这股不怒自威、近乎鬼气的煞气压得胆寒心悸,握剑之手都微微发抖。
“从燕都太庙大火那夜起,我便守她。”
“你们在朝堂博弈,在战场厮杀,在立盟约、定江山、算权谋。”
“而我在暗处。”
云寂的声音放轻,却字字如钉,敲在沈惊鸾心尖。
“我杀过想趁乱掳她的敌寇。”
“我除过想出卖她行踪的奸佞。”
“我压过想探她过往的眼线。”
“我替她挡过明枪,也挡过暗箭,挡过人间险恶,也挡过人心鬼蜮。”
“我守了她五年。”
“无声无息,不问名,不问姓,不邀功,不露面。”
他目光死死锁在沈惊鸾脸上,那阴鸷冷寂深处,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滚烫。
那是藏了五年、忍了五年、等了五年的深情,裹在阴湿入骨的鬼气里,猝然摊开。
“陛下守的是天下。”
“我守的,从来只有她一人。”
沈惊鸾心口猛地一震。
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