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护眼前之人,踏碎阴阳,无视人间礼法王权。
沈惊鸾立在原地,指尖微松,握剑的手缓缓放下。
无惊,无惧,无慌,不乱。
只有一层浅淡了然,静静漫上心尖。
来了。
她的影,不再藏。
她的鬼,现形了。
阴影之中,一道素青身影,缓缓踏出。
无面具,无兵器,无半分张扬气势。
面容清俊,眉眼温雅,依旧是白日里那个文弱无害、手捧药盒、自称游医的云寂。
青衫纤尘不染,身姿清瘦,看上去依旧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便会倒。
可那双眼睛。
浅淡瞳仁,冷如寒潭,静如死玉,深不见底,没有半分活人暖意。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喜怒,没有善恶。
只有一片死寂的阴寒,像是沉在潭底千年不化的冰,像是埋在土中千年不动的骨。
他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外,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轻,静,专,执。
温得入骨,也阴得噬骨。
像是一缕执念不散的魂,漂泊千年,终于守到了要护之人。
从此,人间王权、千军万马、生死轮回,皆不放在眼中。
亲卫统领悬在半空,气息奄奄,目露绝望,死死盯着云寂,声音微弱如蚊蚋:
“是你……昨夜的妖人……是你……”
云寂缓缓抬眼,看向他。
只一眼,淡漠如观蝼蚁,如观尘埃,如观一件无足轻重的死物。
“你吵到她了。”
声线清润温和,柔和如水,与白日献药时那个温雅君子别无二致。
可说出来的字,却冷如冰刃,阴如索命符。
“你不该辱她。”
“不该碰她。”
“更不该,惹她不快。”
每一字落下,便有一声轻细骨裂之响,在死寂中清晰回荡。
肩、肘、腕、膝、踝。
四肢关节,寸寸断裂。
无鲜血飞溅,无狂猛招式,无惊天动地的动静。
只有安静、阴湿、无声无息的惩戒。
如鬼,在暗处,轻轻一捻,便断人生机。
如影,在身侧,微微一动,便收人性命。
暗七心惊胆寒,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毛骨悚然。
他握剑厉喝,壮胆出声:“大胆妖人!竟敢在陛下面前肆意行凶!”
剑光未至。
云寂目光微转,淡淡一瞥。
只是一眼。
没有动作,没有内力,没有咒言。
暗七整个人如遭重击,猛地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帐内木柱之上,一口鲜血喷出,长剑哐当落地,浑身经脉剧痛,气血翻涌,再无半分还手之力,连站立都做不到。
他未受半分拳脚兵刃之伤。
只觉得被一道阴冷至极的目光盯住,魂魄都要被冻僵、被撕碎、被拖入黄泉。
萧澈面色沉凝如冰,龙颜震怒,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与震动。
他横剑挡前,周身帝王威压尽数铺开,龙眸凝重,死死盯住云寂:
“你究竟是谁?
敢在朕的军营之中,在朕的面前杀人行凶!”
九五之尊,天子之威,于此刻,竟压不住那一道素青身影。
云寂未曾看他一眼。
自始至终,目光都未从沈惊鸾身上移开过半分。
九五之尊,千军万马,大萧天威,家国天下,于他而言,皆不及她一缕发丝重要。
他微微侧身,动作轻缓自然,无声挡在沈惊鸾身前。
不言,不怒,不威,不辩。
却以一道清瘦身影,明明白白宣告——
她在此。
谁也不能动。
谁也不能伤。
谁也不能辱。
沈惊鸾抬眸,望着身前那道清瘦却稳如屏障的背影。
青衫素净,不染尘血,周身却缠着化不开的阴湿冷意。
人前温雅如玉,人后寂如寒影。
白日是人间过客,夜中是黄泉归人。
一面是温文无害的游医,一面是阴狠噬血的鬼影。
她轻声开口,打破帐内死寂,声音清浅,却字字清晰:
“云寂。”
她没有退,没有怕,没有躲。
缓步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一身冷铠,一身风霜。
一道寂影,一身阴寒。
不依附,不退缩,不慌乱,不沉溺。
她抬眸,看向萧澈,语气平静笃定,不卑不亢:
“陛下,我不知他来历,不知他身份,不知他是人是鬼。”
“我只知——谁要伤我,他便会出手。”
“谁要乱这天下,扰这安稳,毁我身后家国,他亦不会容。”
一言轻淡,心意已明。
萧澈握剑之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发白。
帝王的护持、尊严、权柄、颜面,在这道寂影之前,在她这份平静笃定面前,竟生出一丝深深的无力。
醋意、忌惮、不甘、震怒,在心底沉沉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却不能发,不可发,不敢发。
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这世间,真的有存在,不畏惧皇权。
只忠于她一人。
云寂缓缓侧眸,看向身侧的沈惊鸾。
浅淡瞳仁之中,掠过一丝极微、极柔、极亮的光。
像是死寂寒潭,终于投入一粒星火。
像是千年孤魂,终于得到一句认可。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至极、只她一人可见的笑意。
无温雅伪装,无君子面皮,无半分人间礼数。
只剩阴湿入骨、偏执至死、不死不休的温柔。
——将军,你肯认我。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一人的鬼。
刑审帐内,阴风渐收,寂影伫立。
罪奴早已气绝,死状幽诡,浑身骨裂,面色惊恐,像是被阴灵吸尽生魂。
暗七倒地不起,亲兵噤若寒蝉,无人敢动,无人敢言,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萧澈面色沉冷如冰,龙颜含怒,却不敢轻举妄动。
沈惊鸾立于中央。
左有君王,右有寂影。
她不偏不倚,不困于情,不迷于势,不乱于心。
一身风霜,一身风骨。
心有山河,眼存澄明。
刀兵加身而不乱,阴谋环伺而不惊,生死一线而不退。
这乱世棋局,她自执子。
这人间风雨,她自担当。
这万里江山,她自守护。
而那道阴湿寂影,从此不再深伏暗处,不再伪装成温雅游医。
他要站在她身侧,光明正大,毫不避讳。
做她一人,无声的影,不死的魂。
做她一人,暗处的刀,掌心的刃。
做她一人,跨越阴阳、偏执千年、永不背弃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