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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伪面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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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方收,天光尚未完全破晓,军营上空仍浮着一层淡青冷雾。

昨夜劫营厮杀的血腥气被晨露浸得沉凝,一缕一缕,缠在帐檐风角,散不去,也压不淡。风过之处,带着泥土的腥冷,混着甲胄上未干的血痕,在空寂的营地间缓缓流淌,像是天地都还未从那场夜半杀戮中回过神来。

中军侧营的刑审帐内,气氛更是压抑得近乎窒息。

帐帘低垂,阻了外头微亮的天光,只几线冷白光线从窗棂缝隙斜斜切入,落在泛着冷光的石地与旧痕累累的刑架上。木柱之上,还留着往日审讯留下的深浅印记,空气中浮着药涩、铁锈、尘土与一丝若有似无的霉气,沉沉压在人心头。

而在那最暗、最静、最无人留意的角落,还缠着一丝极淡、极阴的湿冷。

那气息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又阴得刺骨,似地底寒泉经年漫出,似久闭古棺一朝初启,似黄泉深处飘来的一缕寒烟。满帐之人,皆无所觉,唯有沈惊鸾一入帐,指尖便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没有探寻,只是眸底掠过一丝极浅的了然。

她知道,他在。

不是白日里那个温雅谦和、手奉药盒、人畜无害的游医云寂。

而是藏在阴影里,褪去所有伪装,只认她一人的影。

是她的鬼。

主位之上,萧澈已静坐许久。

玄色衣袍垂落,纹着暗金蟠龙,衬得他眉目沉峻,龙颜间不见平日对她的温和暖意,只剩久居上位、审断生死的冷肃与沉抑。自昨夜惊变至今,他心头始终悬着一物,上不上,下不下,如一根细刺,浅浅扎在喉间,不致命,却时时刻刻引着不安。

他怕的,从不是北戎死士,也不是军中内鬼。

而是那道于黑暗中孤身挡在沈惊鸾身前的素青身影。

那一身不似人间所有的气息,那一身能于万军之中无声取命的阴诡本事,那一双只盯着沈惊鸾一人的偏执眼眸。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

沈惊鸾明明知道那人存在,却从未对他细说过半分。

帐外脚步声轻稳传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落在人心上。

帐帘微动,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而入。

沈惊鸾一身明光铠未卸,甲片冷冽如冰,寒光照眼,却不张扬。

经过昨夜血战,衣甲之上仍沾着星点血污与尘土,非但不显狼狈,反倒更添几分久经沙场的沉肃威仪。她身姿如松如戟,肩背挺直,不见半分战后疲态,亦不见半分咄咄逼人之势。

“将军。”萧澈开口,声线沉缓。

沈惊鸾微微颔首,礼数不失,态度平和,不卑不亢:“陛下。”

不多言,不抢势,不诉辛劳,不表委屈。

只一站,便叫满帐亲兵、暗卫下意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

那是常年执掌兵权、身经百战、手握生死之人,才能养出的气场。

沉稳如山,静水深流。

“人已带到。”暗七上前一步,低声回禀,打破帐内死寂。

两名亲卫应声,将浑身是伤的亲卫统领重重掷于冰冷石地。

沉闷一声响,那人衣衫破碎,浑身血污,肩头被沈惊鸾一箭所伤之处早已发黑溃烂,毒素顺着血脉蔓延,一张脸扭曲青紫,往日里沉稳忠诚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濒死的怨毒与疯狂。

他艰难抬头,那双布满血丝、近乎赤红的眸子,一抬眼,便死死钉在沈惊鸾身上,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沈惊鸾!”

他嘶哑嘶吼,声音破锣一般,在空旷帐内刺耳回荡,“你狼子野心,通敌叛国,勾结北戎,如今阴谋败露,反倒栽赃于我!你好狠的心!你好毒的计!”

萧澈眉峰骤然一厉,龙颜含威,声线冷沉:“放肆。刑审之地,岂容你血口喷人,胡言乱语。”

亲卫统领却状若疯癫,猛地仰头惨笑,笑声凄厉刺耳,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陛下!您被她骗了!被她骗得好惨!

这镇北将军手握兵权,驻守边境,远在京畿之外,早已心有异志!昨夜劫营,根本就是她与北戎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为的就是铲除异己,为的就是蒙蔽陛下!”

一句“镇北将军”脱口而出。

帐内几人神色微变。

暗七眉头一蹙,下意识便要出言纠正,欲言又止。

眼前这人,岂是一个“镇北”便可拘定?

她守的,从来不是一方边境,而是大萧万里河山;她定的,从来不是一隅安稳,而是天下军心、朝堂底气。

可沈惊鸾只是淡淡抬眸,眸光平静无波,无怒,无恼,无争,无辩。

甚至没有半分要纠正的意思。

仿佛只是听了一个不甚准确的称谓,无伤大雅,不必计较。

那份包容、静气与格局,比厉声呵斥、比傲然自矜,更显气度风华。

她只静静看着地上疯癫之人,语气清淡,平静无波:

“你说我通敌。”

“证据何在?”

亲卫统领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字字泣血,状似悲愤:

“证据?那夜半出现的青衫怪人便是证据!

他三番五次护你,来去无踪,形迹诡秘,非人非鬼,非妖非怪!

若不是你暗中豢养的死士,不是你早就布下的棋子,他为何偏偏只护你一人?!

这还不够证明,你与外人勾结,包藏祸心吗?!”

“有人护我,便是我同党?”

沈惊鸾语气微淡,唇角掠过一抹极浅、极冷、极淡的弧度,似嘲似叹,又似漠然,

“照此说来,昨夜陛下亲至帐前,以身护我,又算什么?

莫非陛下,也是我通敌的同党不成?”

一语落地,静然生威。

亲卫统领猛地一噎,面色骤白,一时之间,竟是无言以对。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满腔怨毒堵在胸口,几乎要炸裂开来。

萧澈沉声道:“她忠心为国,浴血沙场,镇守边关,历经百战,天下皆知。

你一介罪奴,犯下通敌叛国之罪,铁证未清,也敢在此妄议忠奸,污蔑重臣?”

帝王维护,直白袒护,毫不掩饰。

龙颜之上,冷怒已显。

可亲卫统领已是穷途末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狠戾,再无半分退路。

他猛地咬牙,牙关用力,瞬间咬破槽牙之间暗藏的毒囊。

并非自尽谢罪。

而是引动埋骨已久、以性命为代价的阴毒秘术。

刹那间,一缕缕诡异黑气从他七窍缓缓溢出,缠绕周身。

他原本虚弱不堪的身躯,气息骤然狂暴扭曲,双目赤红如血,竟猛地挣脱亲卫束缚,踉跄着扑出。

一身重伤,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消失,只剩下同归于尽的疯狂。

指尖凝聚着阴毒煞气,直点沈惊鸾眉心!

“我便是化作厉鬼,也要拉着你——同归于尽!”

事发突兀,戾气冲天,快得让人反应不及。

暗七脸色剧变,拔剑疾拦,剑光破空而出。

萧澈厉声喝止:“大胆狂徒,竟敢在朕面前行凶!”

可那黑气诡谲如附骨之疽,邪异无比,竟斜斜绕开剑锋,无视兵器阻拦,直逼沈惊鸾面门!

近在咫尺,生死一线,避无可避!

沈惊鸾眸色微冷,不退不避,手腕轻抬,指节已扣上腰间剑柄。

她从不是临危退避之人。

刀兵加身,阴谋暗算,于她而言,早是家常便饭。

便是死,她也要站着迎上去,手握长剑,无愧于心,无愧于家国。

便在此时——

帐内所有阴影,骤然一沉。

一股阴寒,自最深处的角落,无声漫开。

冷入骨,湿入髓,阴入魂,不似人间应有之气。

无声,无息,无风起浪,无迹可寻。

帐中烛火齐齐一颤,灯火摇曳,下一刻,尽数熄灭。

只剩窗外沉冷天光,淡淡照入,映得一室人影恍惚,明暗交错,如临幽域,如入鬼域。

扑出的亲卫统领,身形骤然僵在半空。

前一刻还满脸疯狂与怨毒,下一刻,便被极致的恐惧彻底取代。

瞳孔剧烈收缩,眼白尽露,浑身僵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定在原地。

他的手腕,以一种诡异、阴湿、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生生向后折回。

不是被外力折断,不是被拳脚击中,更不是被兵刃所伤。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轻轻一拧,便将骨节,寸寸扭断。

“咔——嚓——”

骨节碎裂之声清锐刺耳,在死寂帐内,格外惊心。

凄厉惨叫,才刚刚冲到喉咙口,便被硬生生掐断。

一声闷响,再无半分声息。

无人看清出手。

无人见兵刃,无人见招式,无人见半分人影晃动。

甚至无人感觉到,有内力气息激荡。

只一道阴冷气息,无声缠上。

如黄泉逆流,如阴灵索命,如万载寒冰冻封血脉。

他体内暴涨而出的毒煞黑气,在触及那股阴寒气息的瞬间,轰然溃散。

如冰雪融于沸汤,如残烛遇狂风,滋滋轻响,转瞬消散殆尽,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人悬在半空,浑身抽搐,口喷黑血,四肢僵硬,连挣扎都做不到,连倒下都不能。

他看不见敌人,摸不到敌人,甚至感知不到敌人的存在。

可他清晰地知道——

有什么东西,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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