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将尽,天际浮起一层青白微光,如寒玉浸在冷水之中,淡淡铺洒在满目疮痍的军营之上。
昨夜那场猝然来袭的劫营死战,早已落下帷幕。北戎死士被清剿殆尽,横七竖八的尸体早已被亲兵抬走掩埋,可营帐之间,仍飘着散不去的血腥气,混着泥土与烟火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地上血渍斑驳,被晨露浸得暗沉,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夜半时分的惨烈厮杀。
沈惊鸾立在主帐之前,一身未卸的明光寒铠沾着星点血污,更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眉目冷冽如刃。晨风吹过,掀起她染了淡淡血气的衣袍,带来一阵刺骨凉意。
她指尖微蜷,仍残留着昨夜那道青衫身影带来的寒意。
云寂。
一想起这个名字,她心头便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波澜。
那人狠戾如暗夜修罗,出手从无半分拖泥带水,抬手便是人命陨落,眼底的阴鸷冷冽,如冥府深处浸出的寒气,几乎要刻进她骨血里。可偏生,他所有的杀孽,所有的戾气,所有近乎疯狂的护持,皆因她而起。
他像一缕从黄泉一路追来的阴魂,执念深重,不死不休。
不沾人间烟火,不属红尘凡俗,只孤零零缠在她身上。
昨夜他立于帐前,以一人之躯挡千军万马,那股阴寒刺骨、生人勿近的鬼气,至今仍萦绕在她鼻尖,挥之不去。没有惊天动地的内力,没有声势浩大的招式,他杀人,如同折草,如同捻灭一盏烛火,安静、利落、阴湿,不带半分活人气息。
沈惊鸾垂眸,望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
她这一生,尸山血海踏过,阴谋诡计算尽,从未有一人,能如他一般,让她明明身处险境,却能在那道阴鸷鬼影之下,生出一丝诡异的安定。
这份安定,无关君臣,无关情义,甚至无关相识。
只源于他那一句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命的承诺——
今夜,我护你。
正沉吟间,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澈已带着暗七与几名亲卫快步走来。他一身玄色龙纹常服,外罩了一件素色披风,晨露沾在披风边缘,微微湿润。一夜未眠,他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沉肃,龙眸之中,仍残留着昨夜护驾时的戾气与后怕。
一见到沈惊鸾孤身立在帐前,萧澈脚步微顿,眼底的冷硬瞬间柔化几分,快步上前。
“惊鸾,昨夜受惊了。”
他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目光下意识扫过她周身,从上至下,一寸寸确认她是否有伤在身,直到确定她除了些许疲惫之外,并无大碍,那根紧绷了整夜的心弦,才稍稍松缓。
“暗七已带人去审问被俘的北戎死士,内鬼背后之人,身份脉络,很快便能水落石出。”萧澈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威严,“敢在朕大军之中设下如此毒计,欲伤朕的镇北将军,无论他是谁,背后有何等势力,朕都定要将他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他言语之间,护短之意昭然若揭。
沈惊鸾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神色却依旧清淡疏离:“有劳陛下挂心,臣无碍。昨夜劫营看似凶险,实则对方目的明确,直指臣一人,内鬼蛰伏军中已久,此番不过是被逼现身罢了。”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不见半分劫后余生的慌乱。
于她而言,刀光剑影早已是家常便饭,生死一线,亦不过是常事。
萧澈望着她这副冷静自持、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头既是欣赏,又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这世间女子,或娇柔,或温婉,或依附于男子羽翼之下,唯有沈惊鸾,如同一柄出鞘寒剑,锋芒毕露,风骨凛冽,从不需要谁来过度怜惜,更不会将自己置于软弱之地。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在意,愈发放不下。
更愈发容不得,有旁人,以那样明目张胆、近乎偏执的姿态,护在她身前。
一想到昨夜帐外那道素青身影,那道仅凭一人气息便压得千军万马不敢喘息的鬼影,萧澈指节便不自觉收紧,掌心微冷。
那人究竟是谁?
为何三番五次,于危难之际现身护着沈惊鸾?
为何一身实力深不可测,却偏偏隐匿行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猜忌与醋意,如同细密的藤蔓,在心底悄然蔓延。
二人正说话间,不远处值守的亲兵忽然快步走来,单膝跪地,低声通传,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陛下,将军,帐外此刻有一位公子求见,自称……途经此地,恰逢战乱,不忍见军中将士受伤,特来献上疗伤草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大军驻扎边境,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飞鸟都难以轻易靠近,更何况是一个莫名出现的寻常路人?
昨夜刚经历劫营死战,内鬼尚未彻底揪出,此刻忽然冒出一个主动献药的外人,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诡异。
萧澈眉峰瞬间蹙起,龙颜微沉,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戒备:“哦?是何等模样之人?可曾携带兵刃?身边可有随从?”
亲兵连忙回道:“回陛下,那人孤身一人,身着素青长衫,看上去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身上并未探查兵刃,言行举止,也颇为谦和有礼,不似歹人。”
文质彬彬,素青长衫。
沈惊鸾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
这形容,与昨夜那道鬼影,一模一样。
他竟真的敢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直面帝王,直面她,竟敢主动送上门来。
萧澈并未察觉她瞬间微变的神色,略一沉吟,沉声道:“带进来。朕倒要看看,是何方人士,竟敢擅闯大军营地。”
“是。”
亲兵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功夫,一阵轻缓、安静、几乎不沾半点烟火气的脚步声,缓缓自远处行来。
那脚步声极轻,轻得如同晨露落地,如同鬼魅潜行,不仔细聆听,几乎无法察觉。
沈惊鸾抬眸望去,呼吸在那一瞬,骤然一滞。
来人一身素净青衫,衣袂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不染半分血气,仿佛昨夜那片血色厮杀,从未沾过他身。腰间未佩兵刃,手中捧着一个朴素的旧木盒,木盒纹理陈旧,一看便知不是贵重之物。
而他面上,那半面遮挡眉眼、冷冽慑人的寒玉面具,已然摘去。
露出一张清俊至极、却也清冷至极的面容。
眉如远山含雾,却不是人间温雅的山岚,而是终年覆雪、阴湿寒冻的远峰。眼似寒潭凝波,瞳色偏浅,淡得近乎无机质,看着温和无害,却深不见底,像一口封冻千年的古井,望不进分毫暖意。
身姿清瘦,甚至透着一丝弱不禁风的书卷气,肩线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步履轻缓,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势,没有半分内力波动,全然不见昨夜那抬手夺命、阴戾如修罗的狠戾。
竟是云寂。
他就那样站在晨光之中,温和、干净、素淡,像一个真正不问世事、四处游历的文雅书生,一个略通药理的游医。
与昨夜那个从黑暗里踏出、一身阴湿鬼气、杀人如拾草芥的存在,判若两人。
若非沈惊鸾亲眼所见,亲身感受过他那股刺骨寒意,她也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温文如玉、看似一碰就碎的君子,竟是昨夜那个孤身挡在主帐之前、以一己之力震慑千军万马的白切黑。
萧澈与暗七亦是一愣。
眼前这人,气质温雅、眉眼清和、周身无半分杀气,无半分戾气,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文弱游医,与昨夜那道鬼魅一般、抬手便叫人命丧当场的身影,毫无相似之处。
暗七暗中运转内力,试探性探向对方,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都只觉得眼前这人气息浅淡,与寻常凡人无异,别说绝世武功,便是连粗浅的拳脚功夫,都未必会。
他不由得暗自狐疑。
难道昨夜那人,并非此人?
只是恰巧衣着相似?
云寂仿佛全然不识得众人,对眼前森严的军威、帝王的威压、将军的冷冽,都视若无睹。他垂眸躬身,缓缓行礼,姿态谦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逾矩,不少一分恭敬,一派真正的温文君子之态。
他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像山涧泉水淌过硬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却又温和得让人放松警惕,与昨夜那阴寒、低沉、不带半分人味的语调,判若两人。
“在下云寂,一介游医,途经此地,恰逢军中生乱,刀兵四起。在下不才,略通药理,身边带得些许疗伤草药,不敢称奇,却也能止血镇痛,特来献上,聊表绵薄心意。”
他语速平缓,语气诚恳,眼神干净澄澈,看向萧澈时,带着对帝王的敬畏,看向周遭亲兵时,带着对兵戈的轻叹,无半分异样,无半分破绽。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假相。
暗七低声对萧澈道:“陛下,此人看着并无威胁,气息寻常,身手也似普通读书人,应当……不是昨夜那人。”
他刻意加重“昨夜那人”四字,目光紧紧盯着云寂,却依旧看不出半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