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寂似是未曾听见二人低语,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指尖泛着浅淡的青白。
他缓缓抬眸。
目光极轻、极柔、极自然,恰好落在沈惊鸾身上。
那一瞬,沈惊鸾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淡、极阴湿、只属于他一人的气息,悄无声息缠上她。
不是晨光里温和的草木气,而是深夜黑暗中、泥土腥气混着冰冷潮气的味道。
像阴地生出来的人,像久居暗处的影。
他眸底,飞快泛起一丝极浅、极温和、却又让她浑身一僵的歉意。
温声道:“这位将军,昨夜兵乱,箭刃无眼,想必受惊了。在下方才远远望见,将军肩头似有兵刃擦伤,虽不致命,却也需及时上药,以免感染。在下这盒金疮药,乃祖传秘方,药效极佳,不妨一试。”
他语气轻柔,眼神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温温雅雅,像个真正心怀善意、见不得人受伤的君子。
仿佛昨夜那一句低沉阴狠、近乎噬骨的“谁要杀你,我便让谁人间消失”,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片血色之中,屠戮四方的鬼影,不过是一场幻觉。
沈惊鸾心头微震。
好一个极致伪善的伪装。
好一个登峰造极的白切黑。
人前温雅柔弱、人畜无害,弱得让人不忍高声说话。
人后阴狠戾绝、抬手噬血,狠得让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上一刻还在黑暗里收割人命,阴湿得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守护鬼。
这一刻便站在晨光之中,扮作手无寸铁的文雅游医,骗尽所有人。
萧澈见他这般温良无害,又查不出半分异样,周身紧绷的戒备,稍稍放下,却依旧沉声道:“阁下有心了,只是军中之事,凶险未明,不劳外人费心。草药不必了,阁下请回吧。”
他依旧心存忌惮。
哪怕眼前这人看上去再无害,只要与沈惊鸾扯上一丝一毫关联,他便无法全然放心。
云寂却没有半分被驱赶的难堪,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清浅温和,浅浅浮在唇角,不达眼底,像一层精心贴上去的人皮面具,柔和、无害、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躬身将木盒递到上前的亲兵手中,语气谦逊有礼,不卑不亢:“陛下不必多礼,在下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图报。此地乃军中重地,戒备森严,在下一介布衣,不便多留,这便告辞,不扰陛下与将军议事。”
说罢,他再度躬身,行得端正周全。
起身那一瞬,他目光极轻、极快、极隐秘地掠过沈惊鸾。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波动。
只有眸底深处,飞快闪过一丝极淡、极阴柔、极湿冷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快得除了她之外,无人能捕捉。
可沈惊鸾看懂了。
那笑意里藏着话,一字一句,像冰冷的蛇,轻轻缠上她的心口。
——将军,你看,我演得像吗?
——这人间的戏,我演给你一个人看。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我一直在你身边。
阴湿、偏执、隐秘,带着只对她一人展露的锋芒。
像鬼,在人心底,悄悄留下一道抓痕。
随即,他转身,缓步离去。
身姿清瘦温雅,步履轻缓,青衫衣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真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渐渐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融入远处晨雾深处,无声无息,不留半分痕迹。
直至那道素青身影彻底远去,再也看不见,暗七才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道:“陛下,看来……真的只是个普通的游医,心怀善意,恰逢其会罢了,倒是我们多心了。”
萧澈微微颔首,眉头却依旧未完全舒展。
不知为何,即便那人看上去再无害,他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危机感,那一丝烦躁的醋意,依旧没有散去。
他目光落在沈惊鸾脸上,见她神色微微异样,眸光微深,低声问道:“怎么,惊鸾,你瞧着他,有问题?”
沈惊鸾缓缓收回神思,指尖微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如何能说。
如何能告诉眼前这位九五之尊,那个温文柔弱、人畜无害的游医云寂,便是昨夜那个从黑暗里走来、为她屠戮四方、一身阴湿鬼气的暗夜修罗。
如何能说,那人藏得太深,演得太真,伪装得太完美。
人前君子如玉,人后噬血藏锋。
一面是尘世里温和无害的游医,一面是黄泉边偏执不死的阴魂。
这般极致的反差,这般可怕的隐忍与伪装,说出去,若非亲眼所见,谁会相信?
便是萧澈,恐怕也只会以为她是过度警觉,胡言乱语。
沈惊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波澜,脸上恢复一贯的冷冽沉静,不动声色掩去眸底所有异样。
“无事。”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觉得,此人气质清绝,眉眼间不似寻常市井游医,倒像是久居深山、不食人间烟火之人,一时有些讶异罢了。”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异样。
萧澈闻言,并未多想,只当她是一时讶异,便不再追问,转而沉声道:“不说旁人,当务之急,依旧是查内鬼。昨夜劫营、下毒、暗算,一环扣一环,显然是蓄谋已久。敢在军中作祟,敢动朕的镇北将军,朕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臣明白。”沈惊鸾颔首应下,目光锐利如刀,望向远处沉沉军营,“内鬼既已现身,背后之人,便藏不住了。”
只是她心底,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云寂并未真正离开。
他只是从晨光之中,走回了黑暗里。
从温文尔雅的游医,变回了那个阴狠戾绝、阴湿缠人的鬼影。
依旧在她看不见的角落,在营帐阴影里,在晨风吹过的缝隙中,静静注视着她。
不靠近,不打扰,不现身。
却无处不在。
一面是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柔弱君子。
一面是阴狠藏锋、出手即死的暗夜执棋人。
一面是人间过客,一面是黄泉执念。
这盘本就波谲云诡的棋局,因他这般极致的白切黑伪装,因他这抹挥之不去的阴湿鬼气,愈发杀机暗藏,深不可测。
而沈惊鸾立于棋局中央,执剑在手,心有山河。
她清醒,她冷静,她不动声色。
旁人皆被蒙蔽。
唯有她,看透那温和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尊偏执、阴鸷、不死不休、只护她一人的——
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