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里狼藉未清，中天月色已凉如水。

御林军押着赵嵩一党次第退去，满殿文武却无人敢动。紫檀案上酒倾肴冷，唯有御座前烛火灼灼，将萧澈与沈惊鸾相携而立的身影，长长投在金砖地上，分明又亲昵。

萧澈缓缓松开方才紧攥她的手，半步未退，只抬眸示意宫人重奉热茶。他坐回龙椅，指尖轻叩鎏金扶手，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声线沉如古玉：“今夜惊变，扰了诸位雅兴。所幸逆贼伏诛，朝局暂安，乃国之大幸。”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躬身叩首：“陛下洪福齐天，沈将军智勇无双，方能一举破局，除此巨蠹。臣等愚钝，未能早察奸谋，愿领罪责。”

一语激起满堂惶恐，数十官员齐齐跪地，丹陛之下黑压压一片。唯有沈惊鸾立在东侧，一身月白锦袍经了乱局，更显清挺孤绝，与周遭惶然之气格格不入。

萧澈望着跪伏一地的人，眼底无波无澜：“诸位既不知情，便无罪可罚。今夜只诛首恶，余者一概不究。”

话锋骤然一转，落向沈惊鸾时，语气竟软得近乎纵容：“镇国将军沈惊鸾，运筹帷幄，临危定乱，居功至伟。即日起，入军机，掌兵部武库，凡调兵遣将，非沈将军副署，不得生效。”

满殿死寂。

掌兵部武库，握半壁兵权，还需副署调令——这哪里是封赏，分明是将大萧兵权，亲手分了一半给这位燕国亡主。

兵部官员面面相觑，敬畏里藏着不安。卫国公经营兵部数十年，党羽根深蒂固，如今沈惊鸾一朝入主，无异于在这潭死水里，砸下一块惊涛巨石。

“臣，谢陛下隆恩。”沈惊鸾躬身接旨，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必恪尽职守，整饬兵部，不负陛下所托。”

抬眸刹那，恰好撞进萧澈眼底。那里面有明晃晃的赞许，更有一丝只有二人能懂的隐晦叮嘱——整饬兵部，便是清剿赵嵩余毒，前路凶险，步步皆需小心。

萧澈微微颔首，又颁下封赏：“影卫暗七，搜捕余党，查获铁证，功不可没，赏白银千两，晋影卫指挥使。”

一道玄色身影自柱后闪出，单膝跪地，声线低沉：“谢陛下，誓死效忠。”

抬眼间，与沈惊鸾无声一触。那枚引蛇出洞的蛇形玉佩，那精准掐着宫宴时机的搜捕，皆是二人早定好的局。

萧澈目光再转，落向礼部与御膳房，责罚分明，雷霆利落。一道道旨意落下，朝堂格局，于这一夜，悄然倾覆。

直至子时，百官才得以退去。乾元殿宫门缓缓合上，将月色喧嚣尽数隔绝，殿内只剩他、她，还有新擢的司礼监掌印李福。

“累了吧。”萧澈走下御座，亲自端过一盏温茶，递到她掌心，“那杯罚酒极烈，难为你一口饮尽。”

暖意顺着瓷杯漫进指尖，驱散酒意灼痛。沈惊鸾浅啜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杯壁，那微凉触感，竟一瞬勾回五年前——北境行宫偏殿里，那只结着薄冰的青铜酒樽。

“陛下的苦肉计，演得真是天衣无缝。”她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波轻漾，“满朝文武都信了陛下要将臣流放江南，连臣，都险些以为陛下要忘了北境行宫那夜的盟约。”

“忘了你？”萧澈低笑一声，声线里裹着无奈，更藏着掷地有声的笃定，“燕国既亡，你我于北境行宫定下的誓约，朕一日未敢忘，此生，更不会忘。”

他行至雕窗之下，望着天际圆月，背影挺拔如松：“若非如此，赵嵩怎会放松警惕？他算准朕会忌惮你燕国旧主身份，算准亡国之恨横亘你我之间，更算准那夜盟约，不过是朕权宜之计。他越是笃定，今日才越会自投罗网。”

沈惊鸾缓步走到他身侧，并肩望向那轮圆月。记忆如潮水翻涌，狠狠撞回五年前那个深冬。

彼时燕国已亡半载，燕帝自缢太庙，燕都沦陷，她带着寥寥亲卫，千里逃亡，终被大萧斥候逼进废弃的北境行宫。

断壁残垣，漫天风雪，她躲在偏殿龙椅之后，攥紧半截玉簪，只待被发现时，一簪自戕，保全燕国公主最后风骨。

可踏进来的，不是屠刀，是一身玄色锦袍的萧澈。

那时他刚平燕地，封北境大将军，只身踏入残殿，靴底碾雪，咯吱作响。他不曾下令搜捕，只对着龙椅方向，淡淡开口：“沈惊鸾，出来吧。燕国已亡，你再躲，也躲不过赵嵩追杀。”

她终是走了出来，满身风雪，狼狈不堪，脊梁却挺得笔直，目光如刃：“萧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燕国百姓，若遭你铁骑屠戮，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他却轻轻摇头，自包袱里取出一份皱密折，一块沾血蛇形玉佩——正是今夜呈堂的铁证雏形。

“燕国灭亡，非你之过，亦非我本意。”他立在风雪里，声线比寒风更冷，却重逾千钧，“赵嵩矫诏提前攻城，纵兵屠燕都，私吞国库，暗通北戎，欲借灭燕之功拥兵自重。他追杀你，只因你手中，握有他通敌密信。”

她心头巨震，玉簪几乎脱手。原来父亲临终塞给她的那封密信，藏着这般惊天秘辛。

“你我，有共同的敌人。”萧澈抬眸，与她四目相对，郑重无比，“北境行宫曾是你燕国疆土，今日，朕便在此与你立约。你助我扳倒赵嵩奸党，我助你护燕国旧民，为亡燕昭雪，还你一个公道。”

“你若信我，便联手布局，互通消息；若不信——”他骤然拔剑，横在颈间，眉眼无畏，“这剑，你尽管取，权当我为大萧伐燕，向你赔罪。”

北境风雪卷过雕梁，他衣袂翻飞，眼底却无半分惧色。

她终究，信了他。

近些光阴，她褪去公主华服，隐于市井收拢旧部；他坐镇北境，手握重兵，朝堂之上步步为营。二人未曾朝夕相伴，只凭密信往来，默契无间，于无声处，织就一张擒杀赵嵩的天罗地网。

“在想五年前，北境行宫那夜？”萧澈察觉她失神，侧身回眸，目光温柔得能溺人，“是不是在怪朕，瞒了你这么久。”

沈惊鸾轻轻点头，坦然抬眸：“起初只当陛下是借臣之手除奸，掌控燕地旧部。直至后来，见陛下力排众议，安置燕地流民，免十年赋税，才知陛下所言护燕民，两次盟约，君子之行，从不是虚言。”

“朕从不是利用你。”萧澈目光愈柔，指尖几欲拂过她眉眼，语气轻而郑重，“燕国灭亡，朕亦有愧。枉死的是两国百姓，破碎的是你一生安稳。五年前邀你结盟，是弥补愧疚，更是……认定你，是唯一能与朕共破困局之人。”

沈惊鸾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垂眸，掩去眼底翻涌涟漪。

下一刻，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他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慌——一如五年前北境行宫，他为她拂去肩头落雪时的温度。

“赵嵩伏诛，亡燕真相，也该公之于众了。”萧澈神色陡然肃穆，字字清晰，“五年前朕奉诏伐燕，本意兵临城下议和，划地为界，永息纷争。是赵嵩瞒军令，通北戎，提前破城，屠城掠财，还将一切罪责，推到朕身上，让你我，误会了整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