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诞生,不过一盏被风扑灭的灯笼。
谷风小跑着出门拾起被吹滚到地面的灯笼,将上面的灰尘拍去。
反反复复检查了几遍后,少年长吁一口气。
还好没摔破。
他抱着灯笼,准备回去,抬眼望去,月色已悄然爬上枝头,黑夜静谧地注视大地,漫天的星辰仿若高天之上的无数双眼睛。
不知怎的,谷风莫名感到心中有点发毛。
小时候,谷风怕黑得紧,尤其是害怕这无边无际的黑夜,每当此时,哥哥总会用竹篾给他编小灯笼。
巴掌大一个,小小的,挂在手腕上摇啊摇,灯笼里的光也闪啊闪,好似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留下一地粼粼发光的斑驳。
哥哥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家里的草纸不多了,哥给你挂个小太阳,走到哪,脚下都是一片阳光。”
草纸糊的灯笼光色发黄暗淡,斑驳不清,却是谷风在那吃人的黑夜里唯一的光。
后来,谷风长大了,不怕黑了,儿时的灯笼也坏了许多个,他不再需要那小小的一盏灯,但每次哥哥从仙山回来时,都会带几个做工精美的灯笼。
谷风回家将灯笼挂好,看着那天色,孩童时期的恐惧隐隐追上了长大的少年,他拢了拢领子,一步迈出门去。
“娘,哥今儿个该回来了,我去村口接他!”
“可是,我拨开草丛,只看到一堆破碎的石头。”谷风坐在斐沦对面,他同周身一片霜色的斐沦一样,亦抱着一杯滚烫的水,可哪怕十指皆被烫得通红,他依旧是觉得冷。
“可是我知道,他就是哥哥。”
他在呻丨吟,在痛苦,在支离破碎地走向死亡。
“我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不甘的愤怒与哭声。”
他循声而去,见到的却是一堆怪物一般的石头,石头长着人脸,石头布满裂痕,石头的肢干似那断壁残垣,部分陷在泥泞里,部分被农民们歌颂一生的土地爷碾碎了。
抬起头,少年的眼中是猩红与恨意,泪水朦胧,他却吐不出来胸腔里那一口棱角分明的气。
“他是家里最坚强的那个人,从未哭过。”
可那石头上却淌着水。
“他让我跑。”
“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娘。”
然后,勉强还有个人样的石头便被那层层叠叠的裂纹分成了碎渣。
除了石头,什么都不剩下。
那夜的月光黑到要吃人,田埂上的石块比尖刺还要锋利,将少年的双手磨得血肉淋漓,树影层层叠叠,其间叠着狰狞恐怖的鬼影,风卷着枝条,尖啸着撕扯着他的衣服。
漫天眼睛注视着仓皇踉跄的他滚下田坎,满身是泥,满脸是泪,遍体鳞伤,胳膊上尽是荆棘留下的血淋淋的伤,可他却不知疼痛般死死裹着自己的衣服。
那里面只有一块粗糙不平的石头。
那是他的哥哥。
“我知道是山里出事了,我知道哥哥被人害了,可是……”青年带着哭腔,将那苦涩的泪滴入滚烫的水,“我只是一个贫农的孩子。”
蜉蝣怎可撼树?
凡人怎可诛仙?
家里最小的孩子,在泥里滚了几圈,将石头藏起来了,将血迹擦干净了,将伤口掩盖过去了,他好似没事人一般,一脚深一脚浅地回了家。
告诉那满脸黄斑的母亲,安抚他驼了背的父亲,说哥哥未卜先知,说明年此地有山洪,叫他们搬家。
说哥哥托人带口信,今年便……不回家了。
一个拙劣极致的谎言。
“可是没办法。”少年对着人质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哥哥死在了山下,我明白的,下一个就是……”
就是母亲,就是父亲。
“那日我去砍柴……回来后,母亲就在哭。”
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额头上是一片粗糙的血渍,一张满是泥土的脸满是狰狞的水痕。
“母亲说……”谷风攥紧了杯子,双手止不住地抖,滚烫的茶水并没有因几句话而冷却下来,将他的手烫出一片片红。
“……”
少年咬着牙,面目狰狞,肩膀扯着半张躯体不住地耸动着,拱起来的背一起一伏,好似即将发疯的兽。
“她无论怎么跪,怎么磕头,怎么祈求仙山的怜悯……都没有用。”
哥哥回不来了。
那衣着华贵的仙人只轻飘飘地告知了结果,便消失了。
——「“遗物?很可惜,他死后,我们查出来他曾为了修炼不择手段,竟对我们的峰主下毒,门中弟子嫌恶,早就将他的衣物尽数焚毁。”」
——「“他为了偷盗仙草,竟跑去后山禁地,自那后便不见踪影了,名册上说他已经死了,我们便来通知你们一声。”」
——「“原本是要向你们追责的,但我们看你们也赔不起仙门的东西,就算了吧。至于别的?别想着讹我们,他都那副德行了,还想从我们这要好处?”」
——「“死了就死了呗,还能怎么办?立个衣冠冢就行了。”」
第二日,那一生艰苦简朴的妇人便跳了河。
少年跪在父亲面前,说哥哥绝不是那种人,让父亲振作,不要伤怀,可父亲好似死人般坐着,再也起不来了。
满是皱纹的黑黄色皮肤皱成层层叠叠的山,干涸的唇只说:“做人……要讲良心。”
可哥哥一生光明坦荡,怎会是那仙人口中的不堪模样。
“父亲病了,我四处求药,可大夫们都说这病治不了……”
于是,勤劳一生的老农死在了一个冰凉的夜里。
草席裹着佝偻的身体,少年用跪了三天才借来的架子车拖着父亲的身体,走过田坎,磕磕绊绊,来到了石块所在之处。
“我带爹去看了哥哥。”他抹了抹双眼的泪,“娘……已经找不到了。”
少年露出一个怆然苍白的笑:“但好在,我们三个可以在一起了。”
那是个晴朗到天上没有一片云的艳阳天。
谷风给那小小的坑和坑里的亲人磕了数不清的头。
他无能,他无力,他甚至连哭都没了力气。
决然的泪水悲怆地滴在地上,谷风也跳进了那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