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子扬起黄土,一片一片洒在生着和死者们的身上。
黄泉路上太孤单,他要去陪着他们。
山林里的鸟被惊走,土块飞扬,尘不是尘,土回归土,天际越来越遥远。
高高扬起的铲子却被纤弱颤抖的手捏住了。
谷风抬起头,见到的是另一张满是泪水的脸。
干净的素纱裹着黄土,她跃入坑中,夺走了那把要将少年活埋的铁器。
“山风……”
仙人将他认成了破碎的石块。
失态的山海峰峰主将一个狼狈不堪的农民拥入怀中,可那沉默的少年却怕自己脏了那昂贵的衣料。
他们都在哭。
文心峰内,温茶入喉,将血腥气息压下去,木璇抖着唇,声音惨淡,她看着霜昙,眼中却是一片死寂:“可是我错了。”
她认错了人。
那个要把自己埋起来的少年,只是故人的弟弟。
“他不该被卷进来……”
他是他唯一的亲人。
那少年得知了她的身份,竟当场跪下,声泪俱下:“我哥哥不是那种人!”
木璇踉跄一下,不敢听信自己的耳朵。
那炽热如阳光的孩子,怎会是外界传闻中的模样?
“他……不是那种人。”木璇伸出手,想要将这个少年扶起来,却被人一掌扇开。
“你先起来,我会替他讨回公道。”
面前的少年依旧是哭,他指着坑里的尸体,双目通红,嘴角被咬出血来,多日来的痛苦,积压于心的愤懑与委屈,终于决了堤:“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的哥哥,我的母亲,我的父亲,全都已经死了!”
“公道有用吗!我哥哥已经死了!”
“他死了!”
“碎成了石头!”
“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木璇的眼前阵阵发黑,心脉传来剧痛,她满脸苍白,面对这样的诘问,她几乎无法呼吸。
人死如灯灭。
家破又人亡。
现在说这些安慰的话有什么用?
他,他们……已经死了。
“我……”她张了张口,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可面对这个失声痛哭的少年,木璇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满眼都是血丝和泪水,他顾不得什么凡人与仙师,虽是跪在地上,可扬起的脖颈却好似撑起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字字泣血:“您不是他的师父吗?为什么不保护他?为什么在他死后任由他被诋毁!”
“我……”
木璇心中剧痛无比,她伸出手去,想要安抚这个与自己一样一无所有的孩子,但心脉震颤,她被剧痛纠缠入肺腑。
鲜血吐在地上,木璇两眼一黑,当场便不堪重负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躺在河边的一块光滑的石头上。
“爹娘没了,哥哥也没了,房子被地主收走抵押了。”少年背对着她,蹲在一堆木头前生火,“……我没有家了。”
木璇心口又是一酸,她撑起身体,朝他走去。
少年转过身来,沉默地看着她。
他双眼通红,好似又哭过一般。
“你……”
不等她吐出第一个音节,那少年却又向她跪了下来。
他红着眼,头发杂乱,好似逃难的流民。
“可以……可以收我为徒吗?”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木璇手指微蜷,身体下意识向后倾倒:“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尊。”
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人。
不要跟随我,你也会遭受不幸。
可那少年却是抓着她的裙摆,眼神如赴死般决然:“我不怕死。”
“哥哥绝不是失足坠崖。”
“我要为哥哥报仇。”
“我要让坏人……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木璇的脑中又浮现出死者们的脸。
她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沾满鲜血的手,它常年手握兵器,布满茧子,杀人如麻。
木璇忽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是木璇了。
她垂眸,弯腰,将少年拉起来,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失去一切的悲痛和滔滔不绝的恨意。
“好。”
“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