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嘉元年，二月。

建康城的雪化了，柳树抽出了新芽。但这深宫里的空气，却比冬天还要令人窒息。

尚仪局（掌管宫廷礼仪的机构）。

“哎哟！我的韩将军！步子太大了！要稳！手要垂在身侧，目不斜视！”

一名年过四十、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官——苏尚仪，正拿着一把戒尺，围着韩彻转圈。

韩彻穿着一身繁琐的紫袍官服，腰间挂着玉佩、香囊等累赘的饰物。他像个木偶一样站在大殿中央，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比杀人累多了。

“还有这腰，不能挺得这么直，见到太后娘娘要弯下去，要显出恭顺……” 苏尚仪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戳韩彻的后腰。

啪！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在苏尚仪的手指刚触碰到韩彻的一瞬间，韩彻眼神骤冷，反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一拧。

“哎哟——！！断了断了！杀人啦！” 苏尚仪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戒尺掉在地上。

韩彻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疼得眼泪鼻涕直流的女官，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松开手，有些僵硬地退后一步：

“抱歉。习武之人……不喜人近身。”

苏尚仪捂着手腕，退到门口，指着韩彻骂道： “果然是乡野来的粗鄙之人！毫无规矩！难怪外面都说……”

她欲言又止，愤愤地哼了一声，转身跑了。

韩彻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地上那把戒尺。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只摸到了那块冰冷的玉佩。他的“逐光”刀，被锁在宫门口的兵器架上。在这里，他不是将军，只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

御花园。

为了透口气，韩彻避开了人群，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假山后。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和太监正在假山另一侧偷懒闲聊。

“听说了吗？那个新来的韩将军，今儿个又把苏尚仪给打了。” “啧啧，真是个蛮子。也不知道陛下看上他哪一点。”

“还能是哪一点？” 一个尖细的声音嬉笑道： “那张脸呗！你是没见过，那韩将军长得比后宫的娘娘还媚。听说他在岭南就是靠这张脸伺候陛下的，以前还是个做鞋的奴才……”

“哎哟，原来是个‘兔儿爷’啊？也就是陛下图个新鲜，等过了这一阵，秀女一进宫，这种以色侍人的东西，迟早被扔进冷宫刷马桶！”

“哈哈哈哈……”

刺耳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进韩彻的耳朵里。

假山后。韩彻的手死死抓住了面前的太湖石。

咔嚓。坚硬的石头在他掌心被捏成了粉末。

他想冲出去，拧断这几个人的脖子。就像他在战场上做的那样。但他忍住了。因为这里是皇宫。杀了他们，会给那个人惹麻烦。那个人刚登基，根基未稳，不能因为这些琐事被言官弹劾。

韩彻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石粉簌簌落下。他转身，默默地离开了。那背影萧索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孤狼。

……

慈安宫（太后寝宫）。

冤家路窄。韩彻刚转过一个回廊，就迎面撞上了一群浩浩荡荡的仪仗。

为首的步辇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眼神凌厉的老妇人。正是袁太后。她是先帝的皇后，也是如今士族在宫中最大的靠山。

韩彻避无可避，只能退到路边，按照军礼单膝下跪，抱拳道： “臣右卫将军韩彻，参见太后娘娘。”

步辇停了下来。袁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彻，并没有叫起。她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护甲上的宝石，声音冷淡：

“军礼？韩将军，这里是后宫，不是你的军营。见到了哀家，要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韩彻皱眉。大雍律法，三品以上武将见太后，单膝军礼即可，除非是大朝会才需跪拜。袁太后这是在故意刁难。

“回太后，臣甲胄在身（虽然穿的是官服），不便全跪。”韩彻不卑不亢地回答。

“放肆！” 袁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厉声喝道： “一个奴才出身的东西，也敢在太后面前摆谱？太后让你跪，你就得跪！哪怕是把腿折了，也得跪得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