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末,建康城内,秦淮河畔。
风雪未歇,但对于这条横贯帝都的“脂粉河”来说,夜才刚刚开始。河面上画舫如织,灯火通明,将飘落的雪花都映成了暧昧的粉红色。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两岸的青楼楚馆中传出女子的娇笑和酒客的划拳声。
然而,在这些奢华画舫的阴影下,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口,正无声无息地爬出两个满身污泥的黑影。
“主上,小心。”
韩彻半个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脏水里,用肩膀顶开覆盖在沟口的烂木板。他先爬上去,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这是一条无人的后巷,才回身将萧承言拉了上来。
此时的萧承言,那件御寒的旧棉袄已经湿透了,但他却奇异地不再发抖。高烧似乎烧干了他所有的知觉,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那是……谢家的画舫。”
萧承言靠在满是青苔的石墙上,目光穿过巷口,死死盯着河中心最大的一艘三层楼船。
那船上挂着“陈郡谢氏”的灯笼,船头甚至还用黄金包边。甲板上,一群身穿宽袍大袖、敷粉熏香的世家子弟,正拥着衣着暴露的歌姬,对着漫天大雪饮酒作乐。
隐隐约约的声音顺着寒风飘了过来:
“哎呀!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啊!” “听说先帝爷那是真的不行了?这丧钟怎么还没敲?” “管他呢!死了一个老的,再换个小的便是!这大梁的天下,终究是咱们世家的天下!来来来,满饮此杯!”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伴随着靡靡之音,像是要把这寒夜撕碎。
韩彻站在阴影里,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想到了岭南那些在瘴气林里腐烂的尸骨,想到了落凤坡前为了省一口粮食而把自己饿晕的士兵,想到了这一路北上看到的饿殍遍野。
“这群畜生。”
韩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前方将士在吃土,他们在后方喝血。”
“这血,他们喝不久了。”
萧承言的声音很轻,却比这河水还要冷。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令人作呕的繁华一眼。
“走。回府。”
……
乌衣巷东,临川王旧邸。
这里曾是先帝即位前赐给萧承言父亲的宅邸,自从萧承言被流放后,便已荒废了整整三年。朱红的大门漆皮斑驳,门前的石狮子断了一只角,台阶上长满了枯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凄凉鬼魅。
韩彻没有走正门。他带着萧承言绕到后花园的一处矮墙外。
“这里有个狗洞,以前我溜出去玩时挖的。”萧承言指了指被荒草遮住的墙角,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孤要靠钻狗洞回家。”
“主上,我先进。” 韩彻二话不说,拨开荒草,像只狸猫一样钻了进去。片刻后,里面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安全。
萧承言深吸一口气,弯下那曾经高贵的脊梁,从那个狭窄的洞口爬了进去。
府内一片漆黑,死寂如坟墓。只有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有人。” 韩彻刚一落地,耳朵便敏锐地动了动。
虽然这府邸看似荒废,但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炭火味。那是从西厢房传来的。
“是谢家的钉子。”萧承言冷冷道,“我虽走了三年,但他们怕我藏了东西,一直派人看着这宅子。”
“我去处理。” 韩彻将萧承言扶到假山后的避风处坐好,摘下了腰间的“逐光”刀。但他想了想,又把刀插回了鞘中。
杀几个看家护院的狗腿子,不配用这把刀。
他从靴子里摸出一把短匕首,整个人如同融化在夜色中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向西厢房摸去。
……
西厢房内,炉火正旺。四个谢家的眼线正围着桌子赌钱,桌上摆着几盘烧鸡和好酒。
“二条!碰!” “哎,你们说那个废世子还能回来吗?这宅子都快成鬼屋了,咱们还得天天守着,真晦气。” “回来?做梦吧!估计骨头都烂在岭南了!这宅子迟早是咱们……唔!”
说话的那人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他瞪大了眼睛,喉咙上多了一个血洞,鲜血喷涌而出,却被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死死捂住。
剩下的三人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已经如鬼魅般冲入屋内。
没有废话,没有打斗。只有利刃划破空气的轻啸声,和骨骼断裂的脆响。
噗嗤!咔嚓!
三个呼吸。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四个大活人便变成了四具尚带温热的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韩彻站在血泊中,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一滴血。他弯下腰,在其中一人的衣服上擦了擦匕首,然后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
一炷香后。临川王府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