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今南京),大梁帝都。
这是南朝最繁华的所在,六朝金粉,烟柳画桥。然而此刻,这座恢弘的都城正笼罩在一场百年未遇的暴雪之中。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巍峨的台城(皇宫核心区)像是一只蛰伏在雪原上的巨兽,朱红的宫墙被积雪覆盖,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与死寂。
丑时三刻(凌晨2点左右)。
狂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像刀割一样刮在脸上。
在建康城南偏西的一角,有一座不起眼的偏门,名为“水西门”。平日里,这里只在深夜开启,供城内的夜香郎(运粪工)和运送无名尸体的牛车出入。
但今夜,就连这扇最卑贱的门,也被粗大的铁链锁死了。
城楼之上,灯火昏黄。几名身穿厚棉甲、外罩“陈郡谢氏”家徽坎肩的私兵,正缩在避风的垛口后烤火。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照着他们油光满面的脸庞。
“真他娘的晦气!” 领头的一个什长搓了搓冻僵的手,往炭盆里吐了一口唾沫:“大过年的,阁老非要全城戒严,连只苍蝇都不让进。这鬼天气,能在外面走的也就是野狗了。”
“头儿,听说是因为那个流放岭南的废世子要造反?”旁边一个小兵一边温酒,一边八卦道,“咱们这是防他呢。”
“造反?” 什长嗤笑一声,接过温好的酒壶灌了一大口:“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岭南离这一万八千里,中间隔着长江天堑,还有咱们谢家的大雷江防。那个病秧子除非长了翅膀,否则这辈子都别想飞过长江!等他爬回来?嘿,新皇帝早就登基了!”
众兵丁发出一阵哄笑。在他们眼里,这天下早已姓谢,那个所谓的萧氏皇族,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
就在城楼上酒肉飘香之时,城墙下的护城河边,两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风雪深处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材极为高大,却微驼着背——因为他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已烂成了布条,混杂着早已干涸的黑紫色血痂、暗黄色的泥浆和枯草屑。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衣服,只能说是一些勉强遮体的破布。那人的脚上缠着厚厚的草绳和烂布,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带着血丝的脚印。
那是韩彻。
他背着萧承言,已经在这风雪交加的山野里,徒步走了整整五天。
从大别山余脉翻越而来,弃马、攀岩、偷渡……这一路,像是把两辈子的苦都吃尽了。此时的韩彻,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双眼布满了红血丝。但他背着人的那双手,依然稳如磐石,哪怕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紫、肿胀得像胡萝卜,也没有松开分毫。
“主上……” 韩彻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含着一把沙子。他微微侧头,用脸颊蹭了蹭背上之人的额头。
烫。烫得惊人。
萧承言伏在他背上,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他那件原本月白色的锦袍早就看不出颜色,外面裹着韩彻脱给他的黑色外袍,整个人像是一片即将枯萎的落叶。
“到了……那是……建康……” 萧承言费力地睁开眼,透过漫天风雪,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池。
那是他的家,也是他的牢笼。更是他必须要夺回来的战场。
“我们进城。”韩彻咬着牙,一步步走向城门。
“站住!干什么的?!”
城楼上的守兵极其敏锐,借着雪地反光,立刻发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嗡——! 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三支羽箭带着寒光,死死锁定了韩彻的眉心。
“退后!再靠近一步,乱箭射死!”什长厉声喝道。
韩彻停下脚步。他缓缓抬起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雪夜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乞丐的卑微,只有属于鬼面将军的杀气。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那把用破布包裹着的“逐光”刀。
距离三十步。城墙高三丈。如果强攻,他有把握在三息之内掷出飞刀干掉那个什长,然后利用钩索强行登城。但背上的主上受不得颠簸,而且一旦动手,就会惊动全城的巡防营。
“别……子高……别拔刀……”
就在韩彻杀心已起的一瞬间,背上那个看似昏迷的人,忽然在他耳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低语。
萧承言醒了。或者说,是在求生欲的刺激下,回光返照般地清醒了。
“放我……下来。”
韩彻犹豫了一下,感受到萧承言挣扎的动作,只能依言将他轻轻放在避风的墙根下,然后迅速脱下自己仅剩的单衣,想要盖在他身上。
“不用。”萧承言按住了他的手。这位曾经养尊处优的世子,此刻像个乞丐一样靠在冰冷的城砖上。他大口喘息着,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喷出,瞬间消散。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贴身的衣物最深处,摸出了一块黑乎乎的、毫不起眼的木牌。
那不是金银,也不是玉佩。那只是一块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雷击木,上面刻着一个极其拙劣的“平安”二字,甚至木牌的边缘还裂了一道缝,用红绳勉强系着。
“把这个……扔上去……给那个领头的看。”萧承言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笃定。
韩彻接过木牌,有些错愕。这东西,扔在大街上都没人捡。这能当通关令牌?
但他没有问。对于萧承言,他只有绝对的服从与信任。
韩彻站起身,手腕一抖。嗖! 那块木牌带着风声,精准无比地越过三丈高的城墙,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个什长的脚边。
“什么破烂玩意儿?想拿石头砸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