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长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拔出刀，低头一看。借着火把的光，他看清了那是块木牌。他弯腰捡起来，一脸嫌弃刚想扔回去。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木牌背面的刻痕时，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把木牌翻过来，凑到火光下仔细看。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歪歪扭扭的字——“铁”。

那是他已故老娘的笔迹。

轰！ 什长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瞬间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谢家的什长，只是临川王府的一名最低贱的马夫，名叫赵铁柱。那一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他老娘病重快死了，没钱抓药。他跪在王府门口哭求预支工钱，被管家毒打。是当时年仅十岁的世子爷萧承言，路过时停下了轿子。小世子不仅给了他救命的银子，还把自己刚从鸡鸣寺求来的“平安符”送给了他，说是能保佑老人家平安。后来老娘虽然还是走了，但临终前一直握着这块木牌，还在上面刻了他乳名的一个“铁”字，让他若有机会，定要报答世子的大恩。

后来，谢家掌权，清洗临川王旧部。赵铁柱为了活命，改名换姓，混进了谢家的私兵里苟且偷生。他以为这辈子都要带着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了。这件往事，这块木牌，只有那个人知道。

“头儿？怎么了？发什么呆啊？”旁边的士兵推了他一把。

赵铁柱浑身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扑到垛口上，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城墙下那个蜷缩在雪地里、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虽然那人一身烂疮，虽然那人落魄如狗。但他知道。是他回来了。那个他以为早就死在岭南的主子，那个唯一把他当人看的主子，活着回来了。

“没……没什么。”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憋回去。他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旁边那个士兵的头盔上，装作若无其事地骂道：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酒都凉了！去那边巡逻！这边老子盯着，别让那两只野狗坏了爷的兴致！”

“是是是，头儿您歇着。”

支开了其他人，确认周围无人后。赵铁柱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紧紧攥在手心。然后他手脚麻利地解下城墙死角处平时用来吊篮子的一根粗麻绳，缓缓抛了下去。

“上来。”

他压低声音，对着风雪中的城下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快！趁着换岗！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城下。韩彻看着那根垂下来的绳索，眼底闪过一丝震惊。真的行？一块破木头，竟然比千金万银还好使？

但他没有耽搁。韩彻迅速背起萧承言，用剩余的布条将萧承言牢牢绑在自己背上，然后抓住了那根带着冰碴的麻绳。

虽然早已力竭，但凭借着在岭南练就的攀岩绝技，韩彻背着一个人，像一只灵巧的黑猫，无声无息地爬上了三丈高的城墙。

啪。韩彻翻身跃入城墙内侧的阴影里，落地无声。

赵铁柱看着眼前这两个人。那个趴在背上的男人，瘦得脱了相，脸色惨白如鬼，哪里还有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小世子的影子？

赵铁柱的心像是被刀绞一样疼。在这个人人都想踩着别人往上爬的世道，在这个谢家只把私兵当狗使唤的年代，只有眼前这个人，曾经把他当个人。

“世……” 赵铁柱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铁柱。” 萧承言虚弱地喊出了他当年的乳名，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扶住了他满是铁锈味的护臂。

“别跪。如今你是谢家的人，这一跪，会要了你的命。”

这一声“铁柱”，让这条满脸横肉的汉子彻底破防，泪水混着鼻涕流了下来。

“爷……您……您受苦了……” 赵铁柱哽咽着，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印着“谢”字的厚棉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萧承言身上。

“城里全是谢家的眼线，九门提督是谢家的二公子。现在全城都在抓从南边来的人。” 赵铁柱一边替萧承言系好带子，一边飞快地低语： “您别走大路。沿着城墙根往西走，那边有条排水沟，直通秦淮河。那里花船多，乱得很，容易藏身。”

“多谢。”

萧承言紧了紧身上的棉衣，那上面带着汗臭味和劣质烟草味，却比他穿过的任何一件龙袍都要暖和。

他看着眼前这个卑微的小人物，眼神温和： “铁柱，这块木牌你留着。若孤……若我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你来找我。”

“爷，您快走吧！换岗的人要来了！”赵铁柱推了他们一把。

“子高，走。”

韩彻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叫铁柱的汉子，仿佛要记住这张脸。然后他背起萧承言，转身没入了城墙内侧更加深沉的黑暗中。

风雪更大了。很快，地上的脚印就被大雪覆盖，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赵铁柱站在风雪中，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他握紧了手里那块裂开的木牌，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只是个小人物，不懂什么国家大事。但他知道，谢家虽大，却容不下他这种人的活路。而那个在风雪中归来的人，或许真的能把这昏暗的天，捅个窟窿。

今夜，他放进来的不是两个乞丐。

而是一条潜龙。

这建康城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