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从岭南到江州(今江西九江一带),这一路两千里的急行军,简直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泥泞的官道上,一支五百人的轻骑队伍正像疯了一样向北狂奔。他们抛弃了所有的辎重、帐篷,甚至连干粮都只带了最轻便的。每个人身上都裹满了泥浆,分不清原本的衣色。
噗通!
一匹战马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悲鸣一声,口吐白沫栽倒在泥水中。马背上的骑士被甩飞出去,但他立刻爬起来,没有抱怨,只是迅速解下马背上的行囊,跳上了同伴的马背(双人一骑),继续狂奔。
队伍的最前方。
萧承言伏在马背上,他的手腕和腰身用麻绳死死地绑在马鞍上——因为他已经虚弱得坐不住了。
这几日的奔波,加上急火攻心,让他高烧复发。每一次颠簸,对他那千疮百孔的肺腑都是一次酷刑。
“主上,撑住!”
韩彻策马紧贴在他身侧,一只手始终扶着萧承言的后背,输送着那微薄的内力替他护住心脉。韩彻自己的眼睛里也布满了红血丝,但这三天,他一眼没眨。
“到了……快到了……”
萧承言在风雨中喃喃自语,死死盯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
“过了大雷(今安徽望江县一带,长江要塞),就能直逼建康……”
然而,当他们终于冲出雨幕,勒马驻足在那浩浩荡荡的长江南岸时。
所有人眼中的希冀,瞬间化为了绝望的死灰。
大雷口,江面封锁。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横亘着十几艘巨大的“楼船”(高数丈的战舰)。这些巨舰首尾相连,用粗大的铁索横江截断了去路。
船上旌旗猎猎,那是谢家的“陈郡谢氏”大旗。
谢家早已预判了萧承言的归路。别说是船,就是一只鸟,也休想飞过这长江天堑。
“来者何人?!”
楼船之上,谢家的守将居高临下,看着岸边这几百个泥猴一样的骑兵,发出一声嘲讽的大喝:
“太傅有令!先帝大丧,京城戒严!任何兵马不得渡江!违令者,万箭穿心!”
嗡——!
随着守将一声令下,楼船上数千名弓弩手齐齐拉满弓弦。密密麻麻的箭头,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对准了岸边的萧承言等人。
前有长江天堑,后无退路。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萧承言看着那铁索横江的绝望景象,身体晃了晃,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谢家……好狠的手段。”
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苍凉:
“水路断了。他们占据了江面,无论我们往上游走还是下游走,都在楼船的射程之内。等我们绕道几百里去找渡口,新帝早已登基,尘埃落定……”
“输了……难道真的输了吗……”
雨水冲刷着萧承言惨白的脸,这位一直以意志力强撑着的帝王之才,在这一刻,终于显露出了一丝凡人的脆弱。
“没输。”
一只温热且有力的大手,突然按在了萧承言冰凉的手背上。
韩彻策马,挡在了萧承言身前,隔绝了江面上那漫天的杀气。
他抬起手中的马鞭,指向了江边那一片连绵起伏、几乎垂直于江面的黑色悬崖。
“主上,你看那边。”
韩彻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穿透了风雨:
“谢家的楼船虽然厉害,但只能封锁江面。他们封锁不了这沿江的绝壁。”
“将军?”沈舟在一旁惊呼,“您是想……翻山?可那根本没有路啊!那是猿猴都愁的绝壁,翻过去至少要三天三夜!而且没有马,主上的身体怎么吃得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