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药味浓郁得化不开。
这种味道并非寻常的草药香,而是混杂着蛇胆、蜈蚣和腐骨草的辛辣怪味。
一位身穿苗疆蓝布衣衫、发髻上插着银簪的女子,正冷着脸收起布包里的银针。她便是林素素——韩彻在瘴气林中救下的“毒医”。此女性情古怪,善用蛊毒,只医必死之人。
“林姑娘,主上他……”沈舟在一旁焦急地搓着手。
林素素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榻上面色惨白的萧承言,语气凉薄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肺经已枯,胎毒入骨,再加上这岭南的湿热……呵,大罗神仙也难救。”
她提起药箱,走到帐门口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刚进门的韩彻:
“韩监军,不想给他收尸的话,就赶紧带他回北方。若是拖过这个冬天……你就直接准备棺材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掀帘离去,只留下一室死寂。
“咳咳咳……噗……”
榻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萧承言手中的素帕上,赫然绽开了一朵刺眼的血花。
“主上!”
韩彻瞳孔骤缩,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萧承言。林素素刚才那句“准备棺材”,像一把刀狠狠插进了他的心口。
“无妨……”
萧承言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却还在强撑着看向案几上的地图:
“欧阳氏那帮老狐狸,又递降书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春天降,秋天叛,他们是在拖……咳咳……拖到孤死在这岭南。”
韩彻看着那方染血的帕子,又想起帐外那连绵不绝的阴雨。
耗不起了。这群像水蛭一样的僚人,打不过就钻山林,投降了就休养生息,反反复复,无穷无尽。而萧承言的命,正在这无休止的拉锯战中一点点流逝。
“主上歇着吧。”
韩彻替萧承言掖好被角,手指轻轻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那张青铜面具挂在腰间,韩彻露出的脸庞平静得有些可怕,眼底却涌动着某种决绝的暗流:
“剩下的事,交给我。”
萧承言此时已经极度虚弱,他抓住韩彻的手,迷迷糊糊地嘱咐了一句:“子高……别乱来……受降之事,需按朝廷规矩……”
“我知道。”
韩彻轻声应着,却在萧承言昏睡过去后,缓缓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暴雨如注。
韩彻戴上了那副狰狞的青铜傩面,隔绝了所有的表情。
“沈舟。”
鬼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冷硬如铁。
“在!”沈舟披着蓑衣上前,“监军,欧阳氏的三千俘虏已经押在谷口了。他们说愿意交出兵器,换取粮食和生路。咱们怎么处置?是押回番禺,还是……”
“不用那么麻烦。”
韩彻站在雨幕中,手按在腰间的“逐光”刀柄上。
雨水顺着青铜面具的獠牙滑落,像是在哭泣。
“主上病了,等不起下一个春天了。”
韩彻抬起头,透过面具的眼孔,看向那些跪在泥地里、眼神闪烁、甚至还在窃窃私语准备日后反叛的俘虏。
“传令。”
“把他们带到谷口。全部……坑杀。”
沈舟猛地抬起头,满脸骇然:“监军?!那是三千人!杀降不祥!这是要遭天谴的!而且传出去,您会被天下人骂成‘人屠’的!”
“天谴?”
韩彻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他拔出了那把名为“逐光”的宝刀。
刀身在雨夜中泛着幽冷的青光,仿佛渴望着鲜血。
“若有天谴,我韩子高一人担着。”
“只要能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出这岭南,别说是人屠,就是下十八层地狱……”
韩彻挥刀,指向那群俘虏:
“我也认了。”
“动手!以此三千头颅,筑京观(注:京观,古代战争中将敌军尸首堆积在道路两旁,覆土夯实成金字塔状的高冢,用以炫耀武功、震慑敌人)!”
……
落凤坡谷口。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手无寸铁的俘虏被驱赶到坑边。哀嚎声、求饶声、咒骂声,混杂着雷声,响彻天际。
韩彻没有站在远处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