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持“逐光”,亲自走进了人群。
刀光如练,在雨夜中收割着生命。每一次挥刀,都有一蓬热血溅在那张青铜鬼面上。
他就像一尊真正的修罗,不知疲倦,没有怜悯。
因为他清楚,眼前这些人若是不死,明年死的就是萧承言。在这乱世,慈悲是给死人的,活人只需要畏惧。
一个时辰后。
雨停了。
空气中的血腥味浓烈得连风都吹不散。
谷口,耸立起了一座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观”。
那是由数千颗头颅堆叠而成的土山,虽然还没有完全封土,但那密密麻麻的死人脸,足以让最凶残的野兽都绕道而行。
韩彻站在那座京观前,浑身浴血,手中的“逐光”刀刃上,血珠连成线滴落。
他静静地站着,像是在守护这座罪恶的丰碑,又像是在等待审判。
“韩子高——!!!”
一声带着惊怒与痛心的吼声从身后传来。
萧承言只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帐。他被浓烈的血腥味惊醒,赶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看着那座高耸的尸山,看着那个站在尸山前的血人,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
“你疯了吗?!”
萧承言冲过去,一把抓住韩彻的衣领,双目赤红:
“杀降三千……筑京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史书工笔会把你写成什么样?朝廷的言官会怎么弹劾你?你这是自毁前程!”
韩彻没有反抗。
他缓缓摘下了那张满是血污的青铜面具,随手扔在泥泞里。
露出的那张脸,依旧白皙艳丽,只是眼角沾了一抹刺眼的血痕。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萧承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释然。
“主上。”
韩彻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温柔的疯狂:
“这岭南的瘴气太重了,您受不住。只有把人都杀怕了,杀绝了,这仗才能停,您才能回京。”
“至于名声……”
韩彻抬起手,用干净的手背,轻轻擦去萧承言脸颊上溅到的一滴雨水:
“您是天上的云,是要做皇帝的人,这双手不能脏。”
“我是地里的泥,本来就是烂命一条。”
“这种脏活累活,这种万世骂名,让臣来背。”
萧承言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让他早日回家,甘愿把自己变成恶鬼的少年。
所有的愤怒、责备,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痛楚。
“你这个……傻子……”
萧承言猛地将韩彻死死抱进怀里。
他不在乎韩彻身上的血污弄脏了他的白衣,他只觉得冷,彻骨的冷。
“若有地狱,孤陪你一起下。”
萧承言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发誓:
“这笔血债,算孤一半。以后谁敢拿这件事骂你,孤就杀谁。”
……
三日后。
京观既成,岭南震怖。
原本还在观望的三十六洞僚人首领,在看到那座由三千头颅堆成的京观后,彻底吓破了胆。
“鬼面将军”之名,成了岭南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传说。
欧阳氏残部不战而降,岭南全境平定。
困扰朝廷十年的岭南之乱,在一个月内,被韩子高用最血腥、最残暴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船队启程回京的那一天,天空放晴。
韩彻站在船头,摘下了那副青铜面具,将它永远地沉入了滚滚江水中。
他不需要面具了。因为从今天起,他就是萧承言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这天下最令人胆寒的将。
而在船舱内,萧承言握着韩彻的手,看着窗外远去的岭南群山,轻声说道:
“子高,我们可以回家了。”